天上的白月愈发明亮圆满。
正如猜想,上午楼船到来之后,直到入夜,也没有任何势力前来万藤山,局势忽然平静。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崖牢里响起男子的轻吟声。
柳依依诧异的看向秦淡,“你还作诗?”
秦淡清清嗓子。
“你可能还不了解我,其实我最厉害的地方,是我所拥有的智慧!”
“不过这句诗词,是我抄来的。”
“哼。”
女子一声轻哼,对他的自吹自擂表示不屑。
两人又是和昨天一样,靠着石墙坐在地上,望向外面的山谷,大多数时间里,只有秦淡一个人喋喋不休,柳依依有时也会回复几句。
他们已经熟悉,算得上是异性朋友,相互间也能开上几句玩笑。
他知道柳依依的心结所在:被亲人抛弃,朋友被同门所杀,还是死于最亲人的安排。
秦淡很可怜柳依依柔弱无助的样子,但心里的伤口裂痕,只能让时间来修复。
他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委婉的开导几句,或是把她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以免积累成心病。
一小片月光撒入石牢。
“这诗还有上半篇,你想听听吗?”
“嗯。”
“先不告诉你,等出去后再念给你听。”
“哼。”
“噔、噔、噔”
钟磬声悠扬响起。
两人不约而同向水潭旁的楼船看去。
白纱褪去几层,朦胧灯影显现。
“如果有谁能将这潭里的月亮捞出来,我就答应他一个要求。”
女子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不大,但整个山谷都清晰可闻。
铁栏后,秦淡露出笑容,侧头问向柳依依:“你知道怎么捞吗?”
柳依依看了一眼牛三留下的铁锅,又不确定的摇摇头。
秦淡隔着铁栏大喊:“楼船里的仙子!如果说错了,会有惩罚吗?”
喊声响彻山谷,越来越多看热闹的妖在黑暗里冒头。
“错了也无妨!”
磁性女音刚说完,下方已有一头妖冲出。
“我,我,我”
“我来!”
牛二奎镇江拿着一只青铜小鼎从黑暗里冲出,碎花长袍在身后飞扬。
他跑到潭边捞起一鼎水,眼睛盯着鼎,左右在草地上挪动,找到合适角度后,向楼船喊道:
“仙子,月亮被捞起来了。”
“月亮还在潭里。”
楼船女子毫无犹豫,奎镇江回头看了一眼,潭水中央依旧映照着月亮。
他仰头高喊:“可我这鼎里确实有月亮。”
“潭里还有月亮,那就是月亮没被捞起。”
奎镇江有些丧气,山中各处响起窃窃私语讨论。
远望这一幕的柳依依,若有所思。
“如果我捞起水之后,同时再把潭里的水放掉可以吗?”
秦淡拍拍她的肩膀:“你很有想法,我们出去试试如何。”
柳依依嗔怪一眼,“潭水怎么放的干净。”
“我们打个赌,如果成功回答她的问题,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反之,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秦淡笑的有些狡猾,柳依依自然是摇头。
但他已经单方面认定赌约达成,掏出牛三给的钥匙,打开牢门后,将柳依依强拉了出来,并且带上那口锅。
“你能带我飞下去吗?”
“太高了,我又不会飞。”
两人小声说着,但似乎被楼船女子听到,一条白纱舞动,向这边飞了一段,然后又缩了回去,楼船里飞出一只大鸟,向山崖而来。
两人在群妖注视下,抓着大鸟的爪子,滑落在南山水潭旁。
秦淡单手向四周拱拱,算是打了招呼。
“你们可以开始了!”楼船上女子再次开口。
柳依依不知所措,秦淡向楼船上也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奎镇江旁,拍拍他肩膀。
“镇江兄,借你的鼎一用。”
他把鼎里的水倒掉,在潭里重新捞上一鼎,并用铁锅盖住。
在月光之下,托着鼎走到楼船的另一面,与绿潭形成一条直线,楼船在中央。
单手非常不便,还差点撒了,选到一处合适的位置,秦淡向楼船喊到:
“仙子,月亮被我捞起来,你看这里。”
秦淡把铁锅揭开,鼎里确实有一轮明月,他抬头看了看天上,保证楼船顶端的角度能看到着月亮。
良久的沉默。
“我回头时,看见水潭里的月亮还在。”楼船女子话语里不带情绪。
“潭里的那一轮,是我捞起来之后,天上明月新投下的月亮。”
山间发出一阵躁动。
“其实还有一种说法,仙子回头时,只见湖中月,不见鼎里月亮,这是没捞起;仙子看向鼎时,鼎中有月,而看不见湖中月亮,这是捞起了。”
“有没有捞起,不在于我的动作,其决定于仙子观测的角度,在仙子一念之间。”
秦淡顿了顿。
“在下曾听说过一句话,送给仙子。”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山谷里陷入沉寂,奎镇江抬头看着月亮思考最后一句话,柳依依悄然来到秦淡身旁,有些担忧的看向楼船。
秦淡侧头贴近她,放低声音说着:“放心,楼船上的仙子心胸广阔,说错了也没关系。”
说完也抬头看了眼楼船。
隔了约小半盏茶。
“你们上来一坐吧。”
不等秦淡回答,一条白陵扯住他与柳依依的腰,将他们拉入船上。
一进入船顶亭阁,空间骤然变大,小亭变得如同宏伟宫殿,青石地板延伸到视线远处,一盏盏灯烛映射红光,排布成多层圆环,四角木柱有四五人合抱粗细,高耸的天花绘着彩凤穿云,垂下一根根白纱,层层阻挡着看向中央高台的视线。
青牛千岁正跪在殿门口,进到殿内,秦淡才郑重起来,此等灵器,拥有者绝非寻常贵族,身份应该比他们想象的更高。
宫殿深处,女子突然轻‘咦’一声,隔了会缓缓开口。
“前些日,本王女途径太巫高原,向一位巫族长辈请教过一些问题,前辈让我遇水而停,自能追寻到答案,这是第三次停,你的话确实让我有些启发。”
“你想要什么?”
磁性女音近在咫尺。
“首先,我想请问仙子,万藤山这场战争还会打吗?”
“本王女不会插手西鍠洲任何事务!”
秦淡没多少犹豫,行了一礼。
“我希望仙子前辈能带我们俩离开这里,离开长云州北部就行。”
“你们有两个人,这是两个要求。”
他面色一滞,就要开口继续争取,下意识先看了眼旁边的柳依依,两人目光相接,柳依依迅速低头看向青石地板。
“那就带她离开这里。”
中央帷幕后的女子轻笑,没有立刻答应。
柳依依诧异的看向秦淡,拳头在衣袖下紧握,略带倔强地说:“我不走!”
秦淡恨铁不成钢,说出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你傻啊!就算能逃出去,青苍山为了名声,不会放过你的,不是要杀你,就是把囚禁你,离开这里,才是你最安全的选择。”
柳依依看着地板,再次低声强调:“我不走。”
秦淡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