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永无止尽的战争。
人类总是这样野蛮和愚蠢,虽然土地是不变的,但基因里流动着的嗜血与贪婪,却催生了争端与阴谋,虚伪与险恶。
赫尼夫斯基扶着被火焰灼烧得漆黑的栏杆,无言地望着昏黄的天空,他放纵自己在战争胜利的尾声中拥有片刻思考的时间。耳边传来火焰的噼啪声,难民绝望的哭喊声,赋予赫尼夫斯基的,是上位者纡尊降贵的优越和淡然。
为了激起士兵的斗志,赫尼夫斯基默许士兵屠城。士兵瞪着猩红的双眼,像一群饿狼,扑向提洛城破败的城门。至于城内是怎样的惨不忍睹,以及他会为此背负多少骂名,与赫尼夫斯基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军,这是总部传来的消息。”一个年轻面孔的军官小跑到赫尼夫斯基跟前,站直敬个礼,递给他一封暗黄色的信件。
赫尼夫斯基缓缓转过身,接过信件打开,头也不抬向年轻军官说:“看你的长相,不像是厄瑞波斯帝国的人?”
年轻军官一怔,“我的确不是,将军。”同时他的后背隐隐冒汗,据同僚说这位将军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
赫尼夫斯基面色不变,“那你知道这场战争的原因吗?”他的声音如金铁交戈,短促而有力。
军官犹豫片刻,“是因为······是因为扩张我们帝国的土地,我们才能生存下去,所以扩张国土我们义不容辞。而且,”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措辞,“我们随时面临着阿波罗帝国的袭击,它严重威胁了帝国的安全······”
赫尼夫斯基抬手打断,随意地挥了挥手,“没事了,你下去吧。”年轻军官如蒙大赦,敬个礼,逃窜似的跑开了。
赫尼夫斯基从军装上衣口袋摸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他用手拢了下火,明亮的火苗照亮了他沧桑的面孔和挺拔的鼻梁。他狠狠地吸着,直到半根烟都变为带着余温的烟灰,才缓缓吐出白烟,随后用食指点了点,掉落的烟灰和尘土混在一起,共同见证着提洛城的衰亡与泯灭。
“帝国安全?啧······”赫尼夫斯基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荒谬可笑,这就是狂热进行扩张的理由?满足那几个老怪物的愚民政策罢了。”
“这种话就不要在外面说了,”赫尼夫斯基身后传来一个稳重的声音,“上面的事,我们还是不要管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带着空白面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赫尼夫斯基没有回头,淡淡地说:“装神弄鬼。大祭司封给你[第四神使]的爵位,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声音依旧沉稳,“我过来找你,是在城内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你要跟我来吗?”
赫尼夫斯基耸了耸肩,转过身,“悉听尊便。能让神使大人说有意思的事,为什么不去呢?”随后从漆黑的栏杆上拿起军大衣拍了拍,披在肩上,跟着他向提洛城的最东南方走去。
黎明前黯淡的光影粘稠得像红色油漆,根本起不到照明的作用,将二人的身形拉出修长的黑影。精制皮革鞋底与瓦砾碎片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响,相比地狱般情形的城中心,这里更加偏远,几乎没有遭到军队的践踏。
“到了么?”赫尼夫斯基语气中出现一丝不耐,一个偏僻的角落而已,还能有什么特殊的。提洛城作为阿波罗帝国的首都、政治中心以及经济中心,一开始就是厄瑞波斯帝国的重点关注对象。随着阿波罗的帝王一味的忍让政策,边境线的土地逐渐被厄瑞波斯帝国蚕食。直到一个月之前阿波罗的帝王去世,而现在的王不过是一个18岁的孩子,厄瑞波斯才真正露出了贪婪的獠牙,将手彻底伸进内地。仅仅不到一个月,防线便全线崩溃,厄瑞波斯彻底攻进了阿波罗的心脏。如今,只剩提洛城的偏远角落还算未受影响。
“到了,让我解开这个结界。”长袍人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掌,她的手指修长,竟然毫无磨损的痕迹。深邃的黑暗从她的指尖喷涌而出,勾勒成一个绮丽诡谲的图案。随着图案的闪烁,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竟然出现了几个小房子。
“至于这样做吗?”赫尼夫斯基不以为意的打量起四周,“快点看完,我还要回军营休息。”
“这是必要的保险措施,那个孩子可没有那么听话。”长袍人淡淡地说道。“孩子?”赫尼夫斯基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房子,“是什么珍稀血脉吗?然后带回去洗脑、训练老一套?”长袍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吱嘎一声,他们推开了裂痕斑驳的房门,肆意翻飞的灰尘嚣张地彰显着存在感。黑暗中,依稀能分辨出一张简陋的木桌,几把空凳子,一张床板都裸露在外的平板床,以及完全空白的四壁。一个孩子静静地坐在桌子的尽头,闭着眼睛。很奇怪,明明只是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睁开,却给人一种难言的威严。
“他是······”赫尼夫斯基眉头紧锁,喃喃自语,眼中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我怀疑他的身份不简单,”黑袍人隐去手中跳动的淡黑色脉络,向赫尼夫斯基点点头,“寻常百姓家这样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气质,我怀疑他要不是皇室成员,要不,”她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就是皇帝!”
空气停滞了三秒,然后那个孩子轻轻睁开双眼,慢慢舒一口气,对着黑袍人点头:“你来了,不向我介绍一下这位吗?”
“原来没睡着啊。”赫尼夫斯基嘟囔着。他穿着军装,今天来不及换洗,身上甚至还沾染着提洛城百姓的血迹,但这个孩子却置若罔闻。
“当然”,黑袍人淡淡地对男孩说,“这位就是本次对阿波罗战争的主要负责人,也是战争计划的制订者——赫尼夫斯基先生。”然后她紧紧盯着男孩的双眼,想要从中发现一点什么端倪。令她失望的是,男孩的情绪没有一点波动,只是点点头,表示了解,甚至多余的一丝惶恐或愤怒的表情的都没有。
赫尼夫斯基上前伸手贴住男孩的头顶,深紫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收缩,男孩乖巧地并没有反抗,“你今年多少岁?”赫尼夫斯基随意问道。
“再过半个月,就刚好满18周岁了。”男孩如实回答。
“很好。”赫尼夫斯基闭上眼睛细细感知,一分钟后收回了左手。他向黑袍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出了门,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淡金色的轮廓愈发明显。二人找了处远离房子的角落,黑袍人伸手,黑色能量涌动,制造了一个简易隔音结界。
“你怎么看?”黑袍人双手抱肩,靠墙站立。
“他一定不是皇室成员,”赫尼夫斯基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支烟点上,陶醉地深吸一口,“首先,阿波罗皇室成员在出生后都会服用阿波罗之晶,禁忌之源或多或少都会被开发,而这个孩子的禁忌之源没有一点开发的痕迹,”赫尼夫斯基又伸出来一根手指,“其次,禁忌之源被开发后会获得禁忌之术,这个孩子也没有任何禁忌之术的学习痕迹。他的禁忌之源是完全封闭的,到了这个年龄,以后可能再也打不开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黑袍人反复斟酌赫尼夫斯基的话,“但不论如何,带他一起走吧,他的体质好像有点特殊,我的禁忌之力进入他体内竟然没有一丝阻塞。至于以后会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黑袍人转身向屋内走去,“我去带他过来。”
终于,一行三人往军营方向走去。此时太阳恰好从阴影中升起,璀璨的金光照澈了提洛城这座现在遍是废墟的城市。在黎明曙光看照不到的阴影里,男孩的眼睛中闪过一瞬致命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