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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幽梦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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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相逢
    “小二,来壶平潭水仙,要散茶。”



    “好嘞,客官您稍等。”



    秋皈在角落的雅座上坐下,把包袱放在一旁,四处张望着,没注意对面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男人。他突然传来一声近乎警告的提示:“你压到我东西了。”声音沉闷低哑,像是琴弦磨损严重的月琴声,还是很悦耳,可是并不完美。



    秋皈还在愣神,对方有些不悦地说:“公子,烦请拿开你的包袱。”秋皈这才回了神,赶忙拿起包袱,包袱下压着一块带着浪花刺绣的青布。对方见包袱拿开,脸色这才缓和些,随即起身绕到对面,将青布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了怀兜里。



    秋皈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很俊,很冷,也很赏心悦目。墨发整洁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青檀木簪簪住,皮肤白皙,把五官衬的极其突出;眉毛上挑出凌厉的弧度,又如刀锋般锋锐地收尾;一双如古井般的黑色眼眸里,泛着幽蓝的光泽。一袭白衣,领口收的很紧,显然是劲装制式,但袖子却是广袖。这身衣裳说是白衣,其实并非纯白,而是不均匀的、极浅的铜绿,像最远处的青山爬上了他的衣角,渲染出一抹悠雅的青。此人相貌虽不及那些貌若潘安的美男子,但身上冷清、凌厉、出尘的气质,属实难得,绝非常人所及。



    与此同时,此男子一样在打量秋皈。皮肤晒成蜜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左侧颧骨处缀着一颗小痣,身形健壮,宽肩薄背,筋骨壮实劲瘦,一看就是长期练武之人;身穿赭色劲装,边线硬朗干练,头戴斗笠,一副旅人打扮。可这样一个典型的侠客,脸上却带着孩子气的纯粹与天真,不带一点市井气,保留着对世界最初的热忱与好奇。少年英侠,想必就是如此了。应该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真正不求任何回报地,用一腔赤胆忠心,去行侠仗义。这样的人,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喜欢上。



    “客官,您的茶。”小二的话让秋皈回了神。他接过茶,道了声谢。



    茶很不错,茶色嫩黄,茶香扑鼻。秋皈轻抿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裹挟着清香,顺着咽喉流下肚。在瞬间,一身寒气尽散,仿佛呼啸的北风也消失了,再无一点凉意。



    就在秋皈一心品茶之时,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男人用手搭上他的肩,伏在他耳边,说道:“秋来百花杀。”秋皈心里一惊,这是接头暗号,可此人并非他的接头人。他飞身一起,连退几步,右手已经搭上了了斩尘刀的刀柄。男人什么也没做,站在原地,盯着秋皈的右手,诡异地笑了笑。他鼓了鼓掌,茶馆中的茶客们蜂拥而上,围住了他,对他刀剑相向,为首之人正是他的接头人,“明月空响”王汉卿。王汉卿向秋皈一抱拳,说道:“公子好身法,可惜再好的身法现在也救不了您。您若交出信函,在下说不定还能给您条生路。”秋皈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手中冷汗直冒,但面不改色,丝毫不露怯。



    双方一直对峙着,气氛僵持,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气。而打破这份沉默的,不是双方任何一人,而是角落里一身白衣的男子。他走到秋皈与王汉卿之间,面对王汉卿,用后背对着秋皈。他微微一躬身,算是行了礼。然后开了口:“兄台,在下不知您和这位小兄弟有何矛盾,但此处是遇知镇,遇知有遇知的规矩。尤其是以多欺少、以强欺弱,是明文禁止的。所以,要打便与我打,莫要寻这小兄弟麻烦。”



    “这位公子,我不知你是谁,但这浑水,你蹚不得。”王汉卿沉下脸,朗声回道。他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子,竟敢坏他的好事。



    “未必。”男子不卑不亢地说道。语气里,透着若有若无的骄傲。



    “那敢问,阁下是?”王汉卿几乎想翻脸,但为了大局,还是强撑着笑脸。



    “在下璩漠。”



    听到“璩漠”二字时,王汉卿愣了愣,眼神闪烁,咬着牙下了令撤,随后谨慎的退出了茶馆。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在下——”



    “你是秋皈,鸣山散人石鸣的弟子。此番前来,是给右丞闻滢送信的。”见一个与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身份,秋皈大惊,心不禁提了起来。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人绝不简单。若他是敌非友,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秋皈尽量克制住自己声带因紧张而产生的颤抖,故作平静的问道:“不知公子是何人,竟然知道在下。”



    璩漠依然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直勾勾地看着秋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石鸣叔让我来接应你,这是他的手令。此处不宜谈话,随我来。”随后挎着剑,出了茶馆。



    秋皈跟着璩漠走出茶馆,往西走去。大概两刻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墓地。这地方不大,但视野宽阔,风里带着海腥气,不见阴森,更不见魑魅魍魉,有的只是无边的寂静和凄凉。



    秋皈突然觉得,璩漠的气质和这地方很相近,似乎与世间的一切都再无联系,只是存在于天地之间,而非依附于天地.。唯一不同的是,墓地有种冷酷的死寂,似万念俱灰,没有半点生机。璩漠不是。



    可能是错觉,秋皈从璩漠的眼底,看到了一寸燃烧的希望。那是一种强烈到可怕的野心。秋皈明白,这个人绝非看上去那么平静.就像大海,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璩漠领着他进了处小院。茅草的围墙枣木的院门,简单,但做工很细致,篱笆的缝用泥土填的密不透风,院门上用木板铁板在门闩处加固。



    一进院门,是一棵高大的槐树站在房门旁.绿叶已被北风打落,只剩枯枝,凌厉地向外伸展着,像出鞘的利剑,直指长空。冬天的庭院内空空落落,只有几蓬枯黄的灌木和矮草,还有几点落在篱笆上的寒鸦。



    小院正中的房子一样的质朴,但做工精致无比,哪怕皇室工匠也无法用如此简陋的建材,造出这样隽秀的小屋。



    屋脊上立着两尊泥塑,分别是一只昂首挺胸、五彩斑斓的雄鸡和一只端坐的黑猫,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的来一般。屋顶盖着新打的苫草,在阳光下泛着光芒,像是鸟类厚重的蓑羽,极具安全感。屋檐下,挂着九串风铃,形态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在寒风瑟瑟中叮咚作响。有几个铜质的极其抢眼:八角铃的造型,镌刻着卷草纹,用素色的麻绳挂着,下面垂下来条绦子,顶端挂着一颗圆贝。两侧的房山上画着些花纹,看得出来是动物,似乎是麒麟。



    屋子的正面是几扇窗子。窗棂用铁丝绞着,后面钉着木板;窗户用海月制成,旁边压着竹片,秋皈在江南见过相似的;窗台上摆着几件木雕,大都是花花草草,还有三五个是猫犬之类的小兽。



    居中的门为松门木所制,松香朴鼻;铁制的门框旁是旧年的桃符;门楣上挂着一块扁额,与着“闻海居“,字体藏锋不露,周正端庄,一看署名,是璩漠写的;门前铺着一块青石板,光滑平整,泛着幽幽的光。



    璩漠走上前,推开大门,又转过身对秋皈说:“请进。“随即进了屋子,秋皈紧跟其后。



    屋内很暗只有几缕昏黄的光透过海月窗,静静洒下,渲染上几分清宁.屋内阵设极为简陋,几把板凳,一张长桌,散落在长桌旁的工具,一张茶几,一个壁炉,旁边的土灶和铁锅,落在土灶上的碗,码在土灶旁的酒,外加两床草席和草席旁的衣箱子,就是这间小屋中所有的物件.。璩漠生起壁炉里的火,拉来两张板凳,示意,秋皈坐下,然后温了一壶酒,倒了两碗,递了一碗给秋皈.秋皈接了过去。



    这时,他发现,璩漠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在手背上缠着一条条一直延伸进长袖中;从指尖到掌根,除了手心,满是薄茧;皮肤苍白,显得右手手背上的伤疤更加醒目、狰狞。除了皮肤白的过分外,无处不体现他是个练家子。



    璩漠坐下,烤着火,与秋皈攀谈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璩漠,字如钺,洛阳人氏,已故大将军璩燃之子。在你出发后不久,石鸣叔收到消息,王汉卿叛变,便让我在此接应。”璩漠淡淡地说道,随后抿了一口酒。



    秋皈有些惊讶,同时有些疑惑。惊讶的是,璩漠竟然是璩燃之子。璩燃是石鸣的好友。当初漠南联合匈奴,进军大曈(本文中的架空朝代名)。初出茅庐的璩燃一人一剑,于万军之中,剑指敌首,逼得敌军后撤数百里。他不仅是一名武将,同时也是极负盛名的锻造师。秋皈手中的斩尘刀,便是璩燃所制。



    疑惑的是,璩漠身为功臣之子,却偏居一隅,生活拮据,按理不该如此。



    还不等秋皈想明白,璩漠就又开了口:“身份暴露,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这封信,只有亲自交给闻丞相,我才放心。”秋皈答道。



    “就凭你?刚刚若非我出手,你有几分把握赢王汉卿?光一个不知所谓的明月空响你都打不过,又如何一路北上,把信交到那位手上?且不说宫柳要害你,就是冲着巴结官柳而要这信的高手,你能杀几个?”璩漠的语气中带上了些嘲讽。



    秋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原路返回,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二是与人同行,为家国杀出条血路。”璩漠直接给出了选择。



    “与谁同行?”秋皈略俯下身,整个人向前倾,直勾勾的盯着璩漠。



    “我,和另一位高手。”



    “何时出发?”



    “即刻。”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姓璩。”此话一出,秋皈对他彻底信服。



    虎父无犬子。璩燃是这样的铁血儿郎,他的儿子又怎么会是懦夫?!



    秋皈知道,从初见璩漠时就知道,这人一言九鼎,一诺千金,也就不再废话了。跟璩漠说道:“天一暗就出发。”璩漠见他答应,便收拾行李去了。



    天色渐晚,日薄西山。夕阳西下的美景,自然是值得欣赏的。可秋皈无心赏景,而是焦急的等待黑夜的到来。日头离地还有几寸远时,璩漠带着秋皈出发,行至墓地门前,一个身影倚在门旁。



    秋哥以为是敌人手搭在刀柄上,正要出刀,璩漠就按住了他的手,说道:“是友非敌,莫要横刀相向。”



    这时,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把自己往前送了送,撑起了身子,缓缓转过身,面向秋皈二人。当秋皈看清他的脸后,忍不住惊叹道,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这少年半张脸掩在阴影中,但暴露在的霞光中的那半张,已然是绝代风华:皮肤苍白,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整个人如玉雕般,没有半点血色。眉形与璩漠很像,只是眉锋不及他凌厉;眉下的眼睛,狭长冷峻,浓密的长睫微微下垂,掩去了眼睛的大半光芒。可流光溢彩的瞳仁依旧夺目——那是一只杂色的竖瞳。红、紫、金三色杂糅在眼中,被阳光照耀的瞳孔缩成了一枚漆黑的短针,瞳孔周围呈现出炸裂花纹一样的深棕色纹路。鼻梁很高,五官极其立体,英气勃发;嘴角勾着,挂上个轻淡的浅笑;银黑相间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这样一张脸,眉目如画,天下独绝。



    这少年脖颈修长,窄腰长腿,身板有些单薄。个头不算高,目测七尺不到。整个人罩在一件黑衣中。窄袖,竖领,铁护腕,皮制袴带上别着一把近两尺长,花纹繁复,镶嵌有各色宝石,外表发黑的银色短刀。上衣用金线绣着麒麟暗纹,下裳则无半点装饰。手提一把四尺长刀,手腕上缠着一根黑色皮绳。



    这样一个人,肃杀挺拔,出尘离世。



    不知怎地,明明这人看上去妖冶喋血,可秋皈莫名觉得,这少年如一块纯然一色的无瑕美玉,干净的不似凡人。



    他很纯美,很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