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泠皱着眉头走在人行道上，正陷入沉思。
如今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以至于他直到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经过昨天的一番胡作非为后，他今天回来本已准备好了接受惩罚，可没想到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圣职者，而且还被委以重任，来调查「混沌的阴影」。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歌兰蒂斯那令人意想不到的态度。当然，以这位高洁的少女的秉性，莫泠觉得她是不会在有关神之启示的事情上说谎的。
但不管怎么看，这次「启示」降临的时机都太过巧合了，这让莫泠觉得自己仿佛冥冥中被一位神的目光所注视，不论祂是处于好意还是恶意，都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成为圣职者，那些真正渴求神明降下恩赐的人，如果感到被神明所注视，一定会欣喜万分，而不是像他这样疑虑重重。
尽管此刻他仍然蒙受着教团的庇佑和照顾，但今后恐怕迟早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吧？
“莫泠教友？我们到了。”
吉列娜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将莫泠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他猛然抬起头一看，发现已经到了珂琳捷家门口。而且吉列娜已经叫开了门，正和站在门口的珂琳捷一起盯着他。
“啊，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莫泠连忙挤出一丝干笑，挠着头走上前去道，“打扰了，丹妮娅女士今天好点了吗？”
珂琳捷乖巧地点点头，脸蛋上浮现出绯红，高兴地说：“嗯！妈妈她正在窗边晒太阳，请进吧！”
莫泠和吉列娜对视了一眼，跟随珂琳捷走进屋内。
少女开开心心地跑向卧室，脚上穿着昨天莫泠在商店给她买的棕色小皮鞋，终于不会再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了。
吉列娜趁这个机会环顾四周，虽然她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也对这里的变化感到惊讶和欣慰，以至于再看莫泠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不过莫泠现在是没注意到身边这位同伴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他朝缓步走出卧室的丹妮娅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寒暄道：“今天天气很好，希望您的身体也尽快好转，丹妮娅夫人。”
丹妮娅依旧身形消瘦，但气色已经好转了不少，她面带着微笑，邀请两人入座：“请坐吧，尊敬的圣职者大人。啊，保罗他很早就出门了，不过他走之前就在客厅里向神献上了祝福和祈祷。”
二人入座，珂琳捷也马上端来了点洗好的玻璃葡萄，然后神态惬意地坐在母亲身边。
“你们一家的转变令人欣慰，恭喜你，丹妮娅夫人。”吉列娜很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今天来我们又带来一个好消息，就在昨天，经过圣歌兰蒂斯大人的授意，还有莫泠教友的努力。雷夫子爵已经在神的面前起誓，免除了保罗身上剩余的债务。”
“真的？！”丹妮娅顿时愣住了，甚至完全不敢相信。
莫泠轻咳了两声，轻轻合拢双手，在一旁补充道：“介入世俗的金钱之争，并不是我们圣职者的职责。但这次是神降下了启示，我便遵从神的旨意去和雷夫子爵交涉了一番。好在那位大人同样信奉着圣雷米狄奥斯，在我和「移动教堂」的见证下郑重承诺免去了保罗的债务。丹妮娅夫人……你们很幸运，世间祈求神恩的人无穷无尽，就连神也无法全部顾及，但祂依然向你们一家投下了关怀的注视。”
经过两位圣职者（至少在丹妮娅看来是）的耐心解释，丹妮娅和珂琳捷终于相信了这个天大的喜讯，母女二人喜极而泣。
“妈妈，以后你和爸爸不用再这么辛苦了吗？”
丹妮娅擦干眼泪，呆呆地看着还有些茫然的女儿，她曾在病痛和贫穷中迷失，仿佛从这一刻起她才第一次好好地看着珂琳捷，喜悦过去后，她的内心开始被深深的愧疚感填满。
“没错，孩子，今后我们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从出生你开始就因为我们而受苦，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弥补的！”
母女二人相拥在了一起。
珂琳捷仍旧发着呆，好一会儿过去后，她才感受到这份陌生的爱意，眼泪也再一次溢出眼眶。
莫泠和吉列娜安静地等待这对母女情绪慢慢平复，随后，吉列娜说出了他们此行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丹妮娅夫人，是有关您之前工作的，不知道您方便告诉我们吗？”
“这个……”丹妮娅看了看珂琳捷，眼神有些犹豫。
身为一名母亲，她羞于在亲生女儿面前提及在那种地方做女侍者的事。
莫泠立刻反应过来，他连忙补充道：“您放心，我们要问的只是跟「丽兹」有关的事。”
“这样啊……”丹妮娅总算点了点头，陷入了思索，“我多少了解一点，请问吧。”
吉列娜瞥了莫泠一眼，示意他来问。
“是这样，我们想研究一眼「丽兹」为什么会对身体造成损害，以便于后续的治疗。”莫泠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一丝不苟地说，“当然，身为圣职者，我们对酒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而且既然它是来自帝国的产品，如果我们贸然展开调查，可能会引起帝国方面的不满，您应该能理解吧？”
“我明白。不管是谁去调查，那些蛮横的帝国人都会出面阻挠。”丹妮娅点点头，提到帝国人时满脸的嫌恶，“「丽兹」是一种价格昂贵的高端红酒，产量据我所知也并不多，而且并不会面向普通人出售。一般只能在赫顿玛尔的一些高档酒馆里才有卖……”
“管控得如此严格？”吉列娜皱起了眉头，“只是一款红酒而已，为何弄得如此麻烦？”
“这……我也不清楚。”丹妮娅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难理解。”莫泠托着下巴，立刻说道，“靠刻意控制销售的渠道以及投放的量来营造稀有感，这样高昂的价格也就顺理成章，也能让人觉得可以靠它来凸显自己的身份。它的售卖者看重的也是贵族和富余市民这种消费能力强的人群，自然无需像便宜的酒一样走街串巷地铺开销售……”
“哦……您还真是博学啊！”丹妮娅吃惊地看着滔滔不绝的莫泠，疑惑地问，“圣职者，连这些知识也要学习吗？”
“个人兴趣罢了。”莫泠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应和道，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脑海里这些莫名其妙的常识，他接着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您有没有见过那些舞厅的客人因为长期饮用「丽兹」而身体受损的？”
“也有。我记得有几个经常来的客人，曾出现过跟我类似的症状……”丹妮娅马上点点头，但随后又话锋一转说，“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健健康康地回到了舞厅。”
“那帝国的人怎么说这东西对人造成的损伤？”莫泠接着追问。
“嗯……他们闲聊时也提到过，但好像都不是很在意。”
聊到这里，丹妮娅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里掠过一丝光彩。
“对了，我记得他们好像说过，‘只要有「那个人」的药，把身体搞坏也不用怕’！我想，应该是帝国那边有很厉害的医生吧？”
“医生？或许吧……”莫泠不置可否地答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看来没那么容易查清楚。果然，还是要弄到「丽兹」才行。”
“那恐怕不太容易，「丽兹」从不整瓶对外销售，而且由于瓶子造价不菲，也都会逐一进行回收。所以在外面几乎见不到「丽兹」。”丹妮娅顿了顿，又说，“除非是某些地位显赫的人为了收藏，才会找关系并花高价买来放在家里。”
“谢谢，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想办法。”莫泠说着瞥了一眼丹妮娅和珂琳捷，小心地告诫道，“希望你们替我们保密，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我们在调查此事。”
丹妮娅认真地点点头，目光坚定地说：“明白，我向神起誓，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珂琳捷同样小脸严肃地握着拳头向两位圣职者（至少在珂琳捷看来是）许下了诺言。
莫泠缓缓起身，看向吉列娜：“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调查，就此告辞吧。”
吉列娜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朝丹妮娅鞠了个躬道：“神与你我同在，祝您早日康复，我们告辞了。”
“辛苦你们为此事奔波了，请慢走。”丹妮娅起身相送。
珂琳捷紧紧跟在母亲身边，送两位客人到门口，然后挥着手高声喊道：“莫泠哥哥，有空还要再来哦~”
已经走到街道上的莫泠肩膀一颤，慢慢转过身来，朝她点点头。
珂琳捷眯起眼，露出不含一丝阴霾的纯洁笑容。
母亲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肩膀上，随后将她抱住。
……
“真好啊，「莫泠哥哥」。”
“吉列娜小姐，我记得你不是话很少吗？”
“哼，也看情况。”
莫泠郁闷地看着一脸揶揄的同伴，一点脾气也没有。
平心而论，他确实带着额外的同情心为珂琳捷一家做了些事，但是当少女用哥哥称呼他的时候，还是着实让他心跳加速了一会儿。
不过，他也无法解释这种朦胧的感觉算是什么，姑且算是对获得认同的渴望？
“连能活几天都难说的人，还在追求着他人的认同，是不是太奢侈了呢？”
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甩甩脑袋把这些杂念丢到了一边，然后反讽身边真正的圣骑士：“圣骑士还有嘲笑我的余韵，那是否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调查呢？”
“当然是要弄到「丽兹」的样品。”吉列娜瞟了他一眼，想也不想便说，“既然它不对外公开销售，那我们就去售卖的地方买一瓶，就在酒馆之类的地方里现场取样……”
“「酒馆之类的地方」，啊哈，两个圣职者到那种地方去吗？”莫泠摊摊手，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干脆开个舞会得了。”
“有何不妥？教义没有规定圣职者不能去那些场合，我们只是取样，又不干别的……”吉列娜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莫泠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只得压低声音解释道：“关键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帝国的人怎么看。毫无疑问，每个售卖「丽兹」的酒馆或者舞厅里，肯定都有帝国人看守。您这位滴酒不沾的圣骑士大人，要在他们的凝视之下，堂而皇之地带着我这一个未成年去买下一瓶「丽兹」，然后若无其事地取样走人吗？”
“呃……”吉列娜俏脸绯红，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对哦，这不是一眼就露馅儿了吗……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莫泠得意地冷笑一声，幽幽地说：“想要不惊动帝国人，那只能找到那些‘不在帝国人视线里的「丽兹」’。”
“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吉列娜有些恼火地咬了咬牙。
“怎么能在大街上讨论机密呢？”莫泠故意卖起了关子，“大人，找个私密点的场合吧。”
“那你跟我来！”吉列娜压着火气陡然转身，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街道。
莫泠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被可疑的目光盯上，这才快步跟上身材高挑的女圣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