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黝黑的少年神官表情肃穆地观察着眼前的木屋,仿佛在面对蒙上布的巨大兽笼,他甚至隐约能听到黑暗中蛰伏的野兽在发出深沉的低吼……
极度危险的气息,必须予以重视。
“「鬼」就在这里吗?”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衣修道士,也是这座修道院的院长索尔斯,郑重其事地向他确认。
索尔斯用力点点头,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沉稳而聪睿的光芒,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自从发现他感染了「卡赞瘟疫」后,我就安排他一直在这里,不再与任何人接触,神官大人。”
少年神官轻托下巴,狐疑地歪了歪头,问:“没闹出过什么动静?”
老院长双手随着脑袋摇了摇,果断地回答道:“没有,他很安静,来到这座修道院后一直寡言少语……”
黑皮神官挑了挑眉毛,瞥了一眼他和他身后的木屋,带着不置可否的意味冷冷地说:“嚯,那倒是挺少见……走,去瞧瞧本尊吧。”
“请容我去叫他。”
索尔斯院长恭敬地朝两位年轻的神官欠了欠身,随后快步来到小木屋前,有些紧张地拍了拍门板喊道:“莫泠……孩子,你还好吗?”
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年龄小一些的红色卷发少女神官蹙了蹙眉,扶了扶额念叨道:“「鬼」也是需要吃饭的,索尔斯大叔,你最起码两天给他提供一顿食物吧?!”
“您别误会,他的一日两餐,由我按时送来。”索尔斯转过头苦笑着说,“早上那会儿是他开门接的餐,当时我观察过,他一切都很正常。而且直到您两位来之前,他老老实实呆在里面,哪儿也没去。我想也许是……”
忽然,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从屋内传来,打断了索尔斯的话。
“我很好,院长大人,是那两位神官到了吗?”
清脆又稚嫩的声音,屋里的人显然是个比两位神官年纪更小的少年。
“你跟他说了我们要来?”黑皮神官骤然间变得紧张起来,双手不由得握紧成拳微微举起,指间腾起一缕缕蓝色如火焰般的微光。
女神官连忙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泰达!不要妄动,你可别一上来就把事态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叫泰达的黑皮少年不以为然地努努嘴,咧着嘴冷笑道:“跟这些「鬼」有什么好谈的……”
不过他还是听从了同伴的建议把拳头松开,蓝色的微光也如幻影般快速消散。
屋门被轻轻拉开,名叫莫泠的少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快速扫视眼前两位年轻神官。
“下午好,神官大人们。请进来坐吧。”
他后退一步,做出邀请入内的动作。
索尔斯面露微笑,无声地点头;欧贝斯俏脸上露出半好奇半惊讶的表情;泰达则是快速瞥了一眼莫泠猩红的右手臂,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
莫泠适时地露出微笑,说:“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我已经收拾过了,请不要嫌弃。”
“两位,我看还是进去坐坐吧,你们也好近距离好好看看他。”索尔斯院长挤挤眉毛,语气轻松地建议道。
欧贝斯嫣然一笑,耸耸肩说:“好啊,被「鬼」邀请还是头一次,走吧泰达~”
她施施然地走向木屋,抬起曲线优美的小腿迈过门槛,还不忘向莫泠点头致意:“谢谢~”
泰达的态度就冷淡的多,只狠狠地瞪了莫泠一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索尔斯扶着莫泠的肩膀,随他一起进入小屋,门板吱吱呀呀地关上。
屋内确实收拾得很干净,因为除了基本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矮柜子外再无其他家具,桌子上更是只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再无其他物品。
众人大眼瞪小眼并推让了一番,最终让欧贝斯坐在唯一的靠背椅上,索尔斯坐在那矮柜上,而泰达则气势汹汹地盘着腿坐在了桌子上,抱起双臂死死盯着莫泠,桌子立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令人不由得担心它会不会随时散架。
莫泠坐在床边,在三人的围观中像雕塑一样沉默了一会儿。两位神官和莫泠都在互相打量。
这两位神官看上去还未成年,但都比莫泠要大一些,举手投足之前能看出来都是很有身份地位之人。
少女神官有着枣红色的卷发,俏丽的脸上保持着爽朗的微笑,很有亲和力,另外虽然痕迹不明显,但还是化了妆;她身上洁白的修士袍也是定制改良后的款式,能衬托出少女柔美的身段,还加了不少精美繁复的刺绣图案点缀,与圣职者一贯朴素的作风大不相同。
另一个少年神官则皮肤黝黑,嘴唇很厚,灰白的头发剪的很短,根根精神抖擞地竖起,他穿着一件像是拳斗士常穿的黑色紧身服,但正中间又有着简洁大气的十字图案,显然也是属于圣职者教团的制服。
愣了几秒钟后,莫泠觉得应该自己主动开口比较好,于是忙不迭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叫莫泠,名字是那位送我来的剑魂为我取的,好像是个……「虚祖国」的名字,其他的事都不记得了。”
“嗯嗯,你的情况我们来的路上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女神官轻轻颔首,也用轻快的语气自我介绍道,“我是欧贝斯·罗什巴赫,旁边这位是泰达·贝欧纳,我们是教团的神官,奉大主教大人之命,来接你回雷米迪亚大圣堂治疗「鬼手」。不过,首先还是要确认下你的情况……”
“看你是不是已经无可救药了……”泰达接过话,突然又嫌弃地嗤了一声,大声问道,“我问你,虚祖那边传来报告中说你杀死了自己所在村子的所有人,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跟我们说的吗?!”
“我不记得。”莫泠摇摇头,皱着眉说,“我醒来时已经在来赫顿玛尔的路上,那些事是阿甘左告诉我的,并非我记忆里的事。”
“那你就是默认了!”泰达双手压在膝盖上,眼神冰冷地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都是你的亲人,邻里,挚友,却在你的魔爪下被撕成碎片……你觉得这样的你,还有资格活着吗?!”
莫泠又摇了摇头,说:“我不清楚,但……我想继续活着。”
“继续活在世上,然后发狂时肆意地破坏一切吗?!”泰达继续诘问,双手渐渐握成拳头,指间迸发出如同蓝色火焰般的气息。
莫泠仰起头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你的话不可信!有那种手臂的家伙,一旦发起疯来是完全没有理智的!”泰达腾地站起来,健壮的身躯仿佛是一堵墙,慢慢地逼近莫泠,“与其这样还不如由我来……”
“所以,请你们帮帮我。”莫泠打断他的话,低下头恳求道,“我会拼尽一切努力活下去,而治疗「鬼手」的事,请圣职者们帮助我。”
“你这家伙……”
泰达正欲发作,却忽然看到欧贝斯也站起身挡在了他和莫泠之间,表情严肃地向他摇了摇头,说:
“泰达,若不能对弱者施以慈悲,怎能说自己是圣职者?「鬼手」会没有征兆地出现在任何人身上的,狂化也是不受控制的,但他们有一点和伪装者不同,他们的心依旧属于人类,因此我们的义务应当是对他们伸出援手,而不是一味地消灭掉!”
“哼,妇人之仁,「鬼」都是和伪装者一样摇摆不定的家伙,现在看起来可怜,发狂的时候被他们伤害的普通人才是最可怜的!”泰达的目光越过欧贝斯,死死盯着一言不发的莫泠,心中更是升起一股无名火,咬牙切齿地说,“据说「鬼」会听到鬼神的幻影,还会跟鬼神沟通,他们的心智都会被慢慢侵蚀,这家伙也不会例外的!”
“不论如何,大主教大人的命令你必须遵守,泰达神官,难道你要违抗圣令吗?!”欧贝斯脸上也有了怒意。
泰达怔了一下,一番思索后不甘心地放下了拳头,转身走向屋外:“那就别废话,赶紧把人带走,如果他在这里发狂我会立刻动手的!”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连索尔斯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连忙走到莫泠身边,握紧他的手说:“别担心,圣职者里只有极少数人会对「鬼」抱有敌意,到大圣堂去治疗吧,你一定能找到控制鬼手的方法。”
“嗯,我愿意去,有劳各位了。”莫泠连忙起身,看上去并没有被泰达影响到情绪。
这点欧贝斯看在眼里,她忍不住对莫泠刮目相看:“哦吼~?竟然没有被那个大黑个子吓到?你很勇敢嘛~!”
“老实说,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莫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挤出一丝苦笑道,“但我还不想死,至少……至少让我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说完这话,他也快步走出了小屋。
“这家伙……给人的感觉有点奇怪。”欧贝斯摸着下巴,望着莫泠的背影,小声咕哝道,“那副样子可不像是个小孩子,这是所谓「少年老成」吗?”
“男孩子都是一瞬间长大的,他经历的事远非寻常孩子可以承受的,想必已经获得了成长吧。”索尔斯不紧不慢地说道,随后朝欧贝斯微微欠身,“那么,这孩子就交给二位了,修道院那边还有些事,我要先告辞了。”
“再见,索尔斯院长,神与你同在。”
“神与您同在,神官大人。”
两位神官来去匆匆,不一会儿就带着莫泠离去了。
索尔斯却折返回小屋里,取回那盆绿萝,这些日子有莫泠照料它活的很好,但继续放在这里一定会枯死的。
看了眼变得空荡荡的屋子,索尔斯叹了口气,慢慢将门关上,捧着绿萝转身离去。
“可怜的孩子,就算要背负那样的罪业,也努力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