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行道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章 来处
    南方那边有一片小天地。



    此间夜色如雾,月色如酒,在林与月间,共绘出一幅美色之景。若能在此对酒当歌,应算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在这么几行树影的遮掩之下,蚂蚁成了树,月洒下了影,枝上的花儿飞成了鸟,随着风将几声鸣叫吹向远方。



    迷糊中只得手把着明月,在这昏沉的美梦里寻着方向。



    顺着月光的照映,一杂草中的古道忽然地现了。



    再跟着古道缓缓在林间挪移起来,只见一座古祠在夜色中渐渐升起。



    走近,瞧去。



    那古祠非但不旧,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却竟说的上一些宏伟壮观。惹得人满眼的痴迷,让这红与黄的奢靡之中残留下几丝酒色之味。萤火般的光点亮了整座古祠,无论是楼上接着平面突兀出来的围栏,还是楼下两排矗立的石柱上都挂满了酒红的灯笼。随着这番醉意一晃,似有几位窈窕歌女从眼前涌出,又有几架马车接送着来往的宾客,喧哗,吵闹,好一片歌舞升平之。



    紧跟着这萤火的指引,古祠近了。



    可那偌大的古祠竟无一声传出,也不见宾客往来的身影。一时间的安静与空荡,让那份醉意勉强支起身子认真瞧起附近来。



    只见一老翁倚靠在古祠门外的柱子前,一幅疲惫淡漠的神情,似是刚来不久。平凡且又常见的老翁,但他却能硬生生地把目光拉近。直至心一恍,才突然看得慌张,却又还是觉得平凡。



    那是被人盯着的感觉。



    虽说是老翁,可见其面目身着,又似有返老还童之势。其身上下单单披着一件单薄蓑衣,而蓑衣下便直接是臃肿裸露的肉体。在这古祠的灯火照映下,把每一寸肌肤都显得异常的清晰,那种恶心感毫不遮掩如污水般从他的全身上下流淌出来。



    再越过老人,向古祠望去,见一人不喜不怒,不似站着,也不似坐着,就位于祠堂中心,看不清人影,心中又莫名觉得他年轻。雄姿英发,英雄少年的气质如一道气劲在他身旁流动,但越是望去身影便越远,模样便越是模糊。再怔地一看,竟没了那人的身影。



    二人似乎见了彼此,也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人。都不动。如同古画所绘角色死死地定在那里。



    只听见几句话从屋内那名少年的身体中飘出:“怎么?还不进来杀我?”



    那屋外老翁也开始回话:“你姓甚?名甚?”



    少年甚是轻挑地说着:“不是?小老儿你都要杀我性命,夺我身躯,还问那么多作甚?是要记下我名,留个念想,不负你心?好好感恩我赐你身躯?还是要在以后抛弃我这一身份?把相知相熟人都赶尽杀绝?”



    老翁听此话,淡淡一笑,起身向祠内走去,答非所问,缓缓自语着。



    “小友你且先听我一言。我嘛,姓李,名剑离。今日嘛,我既已身死,那这李剑离便已死,在这世间便有得一个落幕,可又会起贪生苟活之心?若我再借他人之身苟活于世,可又怎能再行李剑离之事?再成我李剑离之志?所行所成皆非我,那又与我何干?



    更何况如果我再行于世间,那岂不是负了我李剑离此生过往所行之事,所成之业,甚至所见之物。轻了他们,是我不愿。



    这即负了自己,也负了古今。一生已去,生死已过,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老人浑浊的双目朝着远方看去,逐渐清明了起来,说着想着,脸上不禁带着盈盈笑意。



    “哈哈,你倒是活的快哉!不知多少老狗借他人之身只求狗命于这世间,你倒好求一个李剑离,不由的有几分意味。我如今魂死,身存。留我一孤魂在此番幻境中徘徊,你不夺我身躯,就陪我在这逗耍?又有什么意思?”



    一束光,从屋内射出,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一种不管情缘,不管身份,不论种族的杀意。它轻视着所有生灵,只愿求他们一死。



    这股杀意很显然这来自于那少年,但这并非是对老者有什么不满。只是很单纯的意识从睡梦中苏醒所流露出的,与其说是迸发的杀意,还不如说是少年本身的意识。



    那老头揪了揪身上的皮肉,笑着对那少年说到“我嘛!此番进来也算是颇为机缘巧合,本以为你是被锁命于此,想来赐你一段机缘,给世间增几分乐趣。可刚走近便觉察你是一心死之人。竟然你我二人都不愿再返这天地,也不愿困于你的心境。不如借你之身躯,我之魂魄,炼他一个无心之人。既让我两人脱下这世间的尘俗,也算是施人之生命,不背人伦,有一个好的因果。”



    “呵,我本无心之人,便再无往生之意。而你一个已死之人,便也不算得上什么李剑离,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在这临时归去之际,见我已至此,你又何必再问我的意见,直接做了便是,怎再来寻我这已死之人开心?”



    “此言差矣!先呢?这番幻境,又不算什么天地,而我也没成了他人,如今也算得上是李剑离。再呢?小老儿我不是看你久日无人逗你闷子。在你这魂飞烟灭之际问问你,万一你这心死之人,又存悔意。此番看来,也不可能了!”



    言至。



    只见老翁缓缓弓腰,接着以指化剑刺向祠内那若有若无的虚影,虚影便立即化雾。紧接着老翁又反手一指刺向自己的心脏。



    霎时,一阵无名的风突然飞起,只见那萤火般的灯笼纷纷炸灭,留下几缕残丝被风卷起,同夜色的背景化在一起。接着整个幻境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来时的古道与深林着起黑焰,慢慢开始蔓延。



    而此时老翁支撑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发问道:“诶!此诞生之人该给他取个名吧?”



    仅一瞬,残丝留在了半空中。



    是那人心里留下的念想。



    但也只是一瞬。



    这番世界轻笑道:“我本也算不上他的什么人,又哪来的资格为他人取名。”



    “但人嘛,总应该有个来处,没个来处何来个归处。在我看来这名便是一来处。许多时候,这便是大多数人生来得到的第一条道,你赐他一名也算得上是赐他一道。这身源你,你赐他一名吧!”



    “那便叫他沈归青吧!如何?”那小子忽然地笑道,语气中藏下了几分释怀。



    “老头我倒说不出来这名的什么好坏。但说来,你刚刚心动了吧,小子!你总归还是有一点不舍的吧!”



    “确实动了,但并非是贪生怕死,也谈不上舍不得,只是忆起过往,也算有个来处,也有个归处。我名赐麟,有名无姓。”



    “那既有来处,也有归处。我俩一生也算快哉!快哉!”



    “…”



    紧跟着空间的震动,黑焰迅速蔓延上来,吞没下整个古祠最后一丝声息。只剩下一条黑焰状的狂狼踩着月光,咬向了这世界最后的光——月。



    再当视线缓缓从月上退走,远了月,却近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少年怔怔地盯着天边的月亮,浑身的黑焰并没燃尽,但竟痴痴地向前方跑着。



    直到黑焰的散尽,视线也退回了眼前。此时少年的眼神才得以清晰起来,但仍止不住身体奔跑的趋势,直接撞向了一旁的树干。



    少年吸了一口凉气,忍下了腹部的疼痛以及快要叫骂出来的声音。



    最后干脆躺在了树旁审视着这份天地。



    “那个沈归青应是我吧。”少年喃喃道。



    黑焰退去后是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新的灵魂。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起一旁的树干缓缓站起,便开始巡视这身体的情况。



    一身粗糙的布衣,还残留下几道血渍和鞭击的痕迹,一眼便知这身衣服之前的主人在这方世界应该算是奴隶一类的身份。也难怪不得幻境中那人一心求死。



    很想说的是那些幻境中的一切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了,无非是两个陌生人的交谈,可说的事,谈的话却进了少年的心。



    这身布衣,那个名字,以及幻境中那两人中的对话都成了他的来处。



    “沈归青,沈归青。也算得上我的一个来处。寄下了他对我的期望。”少年又看向那远边的明月轻叹道。



    可心中与语气莫名地带上了一丝悲哀。



    不知是不是初登的那名老者的一言一语,对少年的浅薄的认知产生了影响。



    让少年对沈归青这名并不感冒。



    在心里生出了一个别样的念想,这种似有似无的念想裹挟着他不要去选择沈归青这个的名字,而去选下李剑离的道。



    “抱歉,前辈。他有他的李剑离,我也想有我的李剑离。在我心我叫沈归青,以记此段恩情。在世间我叫李剑离,借他李剑离之道,行我李剑离之事。”



    向着天边明月拜了三拜,沉寂片刻,随之起身朝着开阔之地走去。



    少年缓缓伸出手,轻抚着森丛中的叶片,穿梭于树丛中,此去没有前方,但他还是忍不住奔跑起来。那是他那身体如狂狗一般吠叫的饥渴。既是出于身体本能的饥饿,又是对这世间所有事物的贪婪。让他忍不住地疯狂吸吮着生命所有的精髓。



    他渴望活着,且渴望活的深刻。



    毕竟,这无论是什么事物都名为完美的世间,让无数往来者沉沦其中,也是这些或许成了所有人生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