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不再说话，专心把持着手里的方向盘。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已经记不清是史铁生的手笔还是网友的仿写——想死的人并不是想死，而是想摆脱生时的痛苦。
程淼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林海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良久，他才回答林海瑶的问题：“这个过程，比你想象的要更痛苦……给我点时间……”
程淼当然不想死，相反，他很想活。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遭遇这么奇葩的事时还能在坚持34次后才选择自杀。
既然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能先多扮演几天看看情况再选择是要自杀回去还是试着在这个世界活到大结局。
回到家后程淼也没法跟林海瑶继续单独沟通。所以一晚上他基本上就是在分床睡觉这个问题上和王艳芳闹了一会儿，然后林海瑶在中间当和事佬。
晚上程淼独自一人躺在长椅上，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手机还发着微弱的光。
在到家之前，他和林海瑶已经共享了一下目前所掌握的概况。
程淼右手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摁灭屏幕又摁亮，微弱的光一闪一闪，他的思绪也忽明忽暗。
如果要活下来……
那么应该找到主角还是避开主角？
程淼盯着墙上的挂钟，似乎在寻求答案。
成为主角团里寂寂无名的一员，也许会得到庇佑。但成为那种连戏份都没有，只存在于设定里的那种路人甲，会不会避免被波及？
就比如，主角团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城市，那么城市中就应该有着“千千万万”的人。
他可以是千万人里的卖菜大妈，也可以是扫大街的环卫工人，也可以是某个厨子。
他们在主角的故事里，但只是充当背景板，不会与主角有任何交集。
这样一来……会不会逃过主线的纷争？
程淼苦笑。
有可能，但根据这么多次穿越的经验，说不定直接就被当做经验给刷了……
林海瑶说，根据于静怡的记忆，她已经遇到了妖怪，还可能是个狐狸精，所以初步判断这个世界是斩妖除魔的。
另外，她已经看到了配角的标签，也在班级里看到了头上没有标签的一男一女。
所以，主角已经出现了。
想到这，程淼又开始思考起林海瑶的情况。
按照自己的时间来算，自己在上一次穿越结束后过了整整一天才来到这里，然后在这里又过了一个下午，林海瑶才从于静怡的身体里“醒来”。
如果不是自己，那么林海瑶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她的时间因为自己的退出停止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程淼摁灭屏幕把手机丢在了一边，想着反正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睡个好觉。
不过，他认为明天有必要探探情况。
既然学校里已经出现了妖怪，那么危险也就不远了，说不定主线正在推动。
那么，林海瑶的安全也就很难保证。
程淼放弃思考，被子一拉——大概是这具身体的缘故，他一下子就进入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不长不短的梦。
梦里的他很稚嫩，幻想着在新世界大干一场。
没错，这是一次穿越的经历影射出来的梦境。
这里的人靠着一套功法修炼，人人都痴迷于变得更强。
程淼穿越成了农户的儿子，每天边放牛边研究书里的功法。
然而，他的天赋上限就在那，并且也没有人教，所以一直没有练出个东西。
这是他的第五次穿越，第二次穿越进古代仙侠世界。
这也是他第一次活过了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程淼都没有见到带着主角标签的人。
有一天他外出放牛，远远地就看到村子里升起了浓浓的黑烟，直卷上云霄。
等程淼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村子，才明白是反派在抓人练化来快速提升修为。
而腾起的火舌，是“手无寸铁”之人唯一的反抗。
突如其来的屠杀为这个小村庄带来了一片抹不去的阴影，永远笼罩住蔚蓝色的天空。
人们四处逃亡，却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去。
程淼记得他的“父母”在保护他时的恐惧的、强装镇定的神情。
当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不知名阵眼前化成一摊血水。
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哀嚎。
当他/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想保护你，可你却不是你。
程淼感到悲哀，却又不知道从何处悲哀。
他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无数本小说。
他想起主角的正义，反派的邪恶。
他知道反派的恶劣行径，但从文字中，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那种来自底层的绝望。
现在，当他成了垫脚石，一切痛苦都是钻心的。
村民们因逃战乱而来，又因孤立无援而死。
程淼到死也没有看到头上顶着主角标签的人。
他以为他虽然是个路人甲，但穿越进的故事里，他所在的村庄也应该理所当然地成为等待拯救的村庄。
直到程淼自己困在阵眼之中，感受到生命的流失，他才终于明白……
上帝没有偏爱他。
他的村庄根本不是什么等待救援的村庄，而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已经荒芜了的废墟。
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凸现反派的可恶。
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主角路过时的共愤神情。
他们的存在，也只是为了给文章带来一丝“激烈”，一丝“动荡”。
时隔数天，程淼大概也不会想到他有一天会在另一本书里睡觉，然后在梦里重现被练化时的场景。
他和那次一样跪倒在阵眼内，但不同的是，他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父母”的嘱托。
“活下去。”
程淼记得，他当时的唯一想法还是：可我不是他啊！
这次不同了。
程淼感受着削弱了数倍的来自精神的痛苦，回应似地说着：
“我会活下去的。”
回应谁？
程淼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程淼就从梦中惊醒，身上都是冷汗。
因为时间早，也就赶上了林海瑶去上学。
程淼的假还有两天，所以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送林海瑶去学校的责任，虽然有点赶巧的成分。
在车上，程淼一步步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设。
他看向车窗，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海瑶。”
“嗯？”
“我们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