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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活下来
    冬日里白雪皑皑,一个清秀的少年倚靠在墓碑边,静静等待天亮。



    天寒地冻,前路白雪弥漫,见不着尽头。



    少年的鼻息渐渐衰弱,将要趋于无,却猛地一惊,站了起来,隐入大雪当中……



    ——



    “就这么死了,你小子也对得起你的父母?”



    少年猛地从床上站起来,惊出一身汗。



    四周,是家中那熟悉而温馨的布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与柴火交织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他轻轻动了动身体,厚重的棉被之下,是久违的舒适与安宁,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而缓慢。



    少年不禁有些恍惚,脑海中残留着上一刻在刺骨寒冷的冰天雪地中绝望等待的记忆,但那一切似乎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他侧过脸,目光穿过朦胧的晨光,落在了一旁那个浓眉细眼的男人身上。男人的面容虽显沧桑,衣衫之上还残留着雪域跋涉的痕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少年从男人的眼神中读出了关切与安心,那是一种久违的、来自家人的担忧。



    这个男人望着清秀少年,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动,最终凝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严厉。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几分责备,却也掩盖不住内心的焦急与担忧:“云明,你这孩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几乎踏遍了整座雪山!”



    少年有些迷迷糊糊的,眼神就像是喝了假酒,甚至忘了对方的责怪。他心中暗自嘀咕,回想之前的记忆如同断片般零碎,只记得他在双亲墓碑前失去意识,随后是模糊中传来的斥责声,再醒来时,已身在家中温暖的火炕旁。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男人摇了摇头道。



    他是少年的舅舅,叫凌制,而他的妹妹凌白洁是少年的母亲。可惜的是,然而,命运弄人,七日前的一场浩劫,让这对少年父母的生命戛然而止,只留给少年无尽的悲伤与未了的牵挂。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云明的嘴唇竟不由自主地翕动,仿佛有股力量在驱使着他,将内心的真实想法以一种自嘲语气倾泻而出:“我去祭拜我爹我娘了。本来我是想着去送死的,跟爹妈在阴间相遇,结果阳间冷得要死,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少年本人就瞪大了双眼,紧锁眉头,好像是对自己的这番言语感到不妥,又牢牢地捂住了自己嘴巴。



    怎么,我怎么说出这番话来?



    凌制听到这番话,眉头也不禁微微一皱,听少年将生死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口吻,他稍作思量后,心里的怒火就噌噌地往上涨。他想起了今日不见对方踪影时,他为了寻找对方,在大雪天里找了几个时辰,中途又惊又怕,受得罪也不少。



    可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少年,最后他心中的怒火还是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替代。他握紧了拳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忍住了,坚决地转身离开,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话,声音中充满了无奈。



    “你跟你娘都是一个性子,受了委屈,就只会折磨自己。以后,不许你再想起过去的事,那些事,不过去也得过去了。”



    说完,他不回头地离去,留下了少年一人独自神伤。



    ——



    云明心里难受极了,同时又困惑极了,最终还是伤心大于疑惑,他又回想起父母被恶人害死的场景了。脑海里,那些讨厌的面孔,一个个浮现。云明心里又难过又生气,可生气完了,只剩自怨自艾。



    “我又能做到什么呢,我就是一个废物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自我否定的苦涩。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中,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也藏着难以言喻的讽刺意味。



    “啧啧啧,瞧瞧你这副模样,活下来不挺好的,还在为你父母伤心难过,头七都过了。”



    云明猛地一颤,惊呼出声。



    “谁?是谁?”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心跳如鼓地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他不由得颤抖起来,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外边,而是脑子里。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他想起了——那时在生死边缘,他所听到的声音,与现在这道声音惊人地相似。他开始意识到,先前自己之前对舅舅的回答,并非出于本意,好似是被这股神秘的力量所驱使。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与好奇在他心中交织。



    他颤抖着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你……你是谁?为何会在我的身体里?”



    可还没得到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等云明转身看去,发现他舅舅凌制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脸担忧。



    “怎么了,云明,发生了什么事了,你怎么叫得那么大声?”



    少年见到舅舅,又没有表现得惊慌了,而是不好意思的笑了,露出一副人畜无害模样,尴尬地说:“我就是,被自己吓到了。没事。”



    凌制心想刚才听到的叫声还挺大的,也许是出了事。可他怎么问对方,对方都说没事。



    他只能当作没这回事,继续拿着锅铲,回到厨房为自己这个外甥做饭。



    望着凌制离去的背影,云明想着若是他说出事实——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怕是不仅不会得到对方的理解,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云明咽下了一口口水,心脏开始“砰砰”地跳,汗液开始不知不觉浸透了后背。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



    他闭上眼睛,确信,那东西只在脑海的精神世界里。



    忽然,他的意识开始缓缓沉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里只有一片黑,无边无际地黑,宛如混沌。而在这片混沌之中,一缕白烟袅袅升起,逐渐凝聚成形,最终幻化成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抱胸而立,面容虽不清晰,轮廓却渐渐浮现。



    接着,云明就听到脑海里有一个飘渺而清晰的声音。



    “我是天地的一缕神魄,身上有着许多人的记忆。有神无体的我自有意志以来,便渴望活着,只是一直没有恰当的时机,这才一路飘荡到你父母的墓前,遇见了你。在你的肉体里,我看到了你的记忆,本来我可以在你彻底死后霸占你的肉身,但我后悔了。我求之不得的肉体与活着,你却轻易放弃。我很讨厌你,小子。”



    云明听明白了。



    可当他知晓那个存在是为了霸占他身体的控制权,他毫无恐惧。



    他父母死了,他本来大雪天上山,本意便是赴死。在那漫天纷雪之下,葬送自己,待到春雪消融,尸骨化为养分,守护父母的墓前。



    “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用你同情,更不怕你威胁。你既然要占我的身体,那便请便。我不信你的存在,但死了也罢,你要占我身体便占吧。”云明的语气硬朗完全没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认定对方只是虚幻的存在。



    “哈哈哈哈——”



    那白色人影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云明听着嘲笑声,忍不住地拉下了脑袋,就像是被戳中要害,脸部瞬间涨红。



    “够了!住口!”



    他忍无可忍,怒吼出声,声音中带着颤抖与不甘。



    然而,笑声并未因此停歇,反而更加肆意,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力与脆弱。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影轻轻一侧,在云明愤怒的目光下自由穿梭,笑声回荡,无拘无束。他就像是个寄生在精神世界里的寄生虫,



    云明怒火中烧,他猛地挥拳,想要击中那嘲笑他的存在,却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整个人踉跄倒地。



    “你不懂我的痛,有何资格取笑于我?”云明挣扎着站起,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他再次发起攻击,但每一次都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只换来更加狂妄的笑声。



    那笑声如同利刃,每一声都割裂着云明的意志,让他几乎要崩溃。他不断地跌倒,又不断地爬起,每一次起身都伴随着更加坚定的眼神和更加猛烈的攻势。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触碰到那嘲笑他的白影。最终,云明气喘吁吁,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就好像是冰山倾塌,雪崩来袭,他的内心防线彻底被攻破,眼泪竟不知何时滑上眼角。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你究竟要笑到何时?”



    大量的委屈化为了眼泪,夺眶而出。



    在少年那漫长而无力的挣扎之后,神秘白影的笑声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眼冷冷一哼,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忿忿不平道:“你父亲说过,要你不要为他的死而伤心,要你自立自强。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无能为力。你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你又抚养你长大,却没求回报为你好,你舍弃生的念头,又跟父母而去,你对不起你的父母。



    生命的意义,在于生,而不是死。人的一生应当是问心不愧的。当他临死之际,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而是因那或许漫长、或许短暂的生命旅途而感到幸福。生命的终点,才是死。”



    言罢,那白影竟缓缓化为缕缕轻烟,消散于无形之中,只留下那番话,“云明,你的旅途还没完,你不许死。”



    云明怔在原地,望着白影渐渐化成烟雾散去,耳边的声音还在不断回响。一睁眼,才发现自己刚才闭上了眼睛,入了神。不知何时,他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不在房子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冷冽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