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压制人们的恐惧?
自然是用更大的恐惧来代替他们。
许山站在高处朝众人解释起来。
如果他们半途而废,到此为止。
那官府只会继续将他们碗里最后一口粥夺走。
所有将要属于他们的田地,也不再属于他们。
为了自己的田地,和碗里的食物,必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当许山说完这些,果然看到那些动摇的百姓似乎逐渐坚定了眼神。
为了帮助他们跨过最后的心理障碍,许山也只好再补上最后一份力。
“吾乃太平仙人,为世带来太平,苍天已死,红日当立。”
用宗教给予人们最后一推……
伴随着狂热激动的吼叫声,大量百姓涌入官府。
将官仓、兵械库尽皆开仓散发。
原本想要阻止百姓的衙役捕快,也在看到数百倍于他们的人数优势之后果断选择望去。
反而顺势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人群之中,带领众人冲入官府一同抢掠。
毕竟他们本人虽然算得上衣食无忧。
但他们毕竟也是有父母妻儿、亲朋好友的人。
他们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此时也都在人群之中。
他们自然不会为了身后的老爷将刀伸向人群。
将县城攻下之后,许山也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瘟疫过去,官府也不允许普通人活下去。
那就让他们头带红巾,推翻腐朽的苍天,让炽热的烈日烧遍九州。
伴随许山一声令下,各地的追随者也都各自下定决心,带领当地活不下去的百姓抢官仓,杀豪门。
一时之间,红巾军的大名闹遍东南三州,牵扯进来的百姓足有三四十万之众。
当然,这些人在昨日还都是老实巴交,满手老茧,在地里从早耕种到晚的老农。
面对别人也只会傻傻的憨笑,一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
有时候面对生人,说话都要结结巴巴。
见到官老爷的车驾经过,当场就能吓的腿软的爬不起来,两个人搀着都直不起腿。
整个红巾军抛去老弱病残妇孺,能称得上壮年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再加上他们并未接受过什么战阵训练,手里拿的也都是镐头木棍等武器。
除了许山亲自带领的几支队伍之外,剩下起义的红巾军进展并不顺利。
有的则是很快被打压下来,有的更是被官府直接收买,直接放弃了抵抗。
但更多的都是顽强不屈,哪怕被斩杀了大半,也依旧是前赴后继的站起抵抗。
男人死了,女人就把武器捡起来继续打仗。
女人死了,老人就拾起木棍继续保护家里最后一口口粮。
直到最后,甚至有十岁左右的娃娃奔赴战场。
被鲜血和尸体所堆砌的战场上,一名老者从尸堆中麻木的爬了出来。
茫然的扫视了一圈,却发现不了第二个活人。
残阳如血,映照着整片战场,格外凄凉。
老者从怀里取出一根破旧的漏风木笛,嘶嘶哑哑的吹奏着心中的哀思。
“发如韭,剪复生。”
“头如鸡,割复鸣。”
此时,身后的破旧木屋中,又零零落落的走出更多的人。
应和着老者的曲调:
“吏不必可畏……”
“小民从来……不可轻。”
…………
此时,由梁州刺史第一时间派出的平叛部队,已经赶往了底下的府县。
“为什么要造反!”
身穿一身漂亮盔甲,如同天神下凡般威风凛凛的将军正将长枪架在面前老农的脖子上。
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本就立志要匡君辅国,将军上马定天下。
哪怕是死在与外敌冲杀的战场上,只得马革裹尸而还,他也会觉得得偿所愿。
却没想到他如今却要沦落到率领最精锐的大楚骑兵冲杀一群手持木棒长矛的农民。
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对着成规模骑兵发起冲锋的人。
“你们都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年轻将军并没有得到答案。
经过漫长的血腥拼杀,他的部队虽然打出了极为漂亮的战损比,斩敌首上千。
但手底下的骑兵也都已然困倦疲惫,他们毕竟也不是杀人魔王。
当战争演变成面对农民重复性的杀戮之后,对于他们的精神也是一个极度的折磨。
“你们疯了不成,你们那所谓的太平仙人,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而已!”
许山为了收服人心,也曾利用自己的武功表演过一些超人之处。
比如纵身一跃跳到一丈多高的树杈之上,脚踩树枝而不坠。
还能用手将铁刀铁剑直接捏断,一掌打出去能把一面墙直接打塌。
这些手段忽悠百姓还好,但在军中高层看来,不过是一个掌握了上乘修行之法的武者而已。
虽然算得上稀少,却也并非是闻所未闻的手段。
但面对年轻将军的不敢置信,老农却是直接反问道:
“我们命贱,用不上神仙手段就能活命……哪怕是有一碗稀粥,我们就能活一条小命。”
“大人,您能让我们顿顿喝上稀粥吗?”
“够了!”
不再争辩,年轻将军一枪将面前的老农刺死,直接结束了这场战斗。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从战斗中休息片刻的他们,很快便又迎来了更多的人袭击。
“怎么会有这么多!”
就连夜晚睡觉之时,他们草草搭建的营寨也会被暴民纵火焚烧。
若是躲到城里,无论是路边看似正在玩耍的孩童,还是倚在树旁乘凉的老者。
憨厚老实的普通农民、娇滴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所有百姓,都会在他们背过身之后,化为最防不胜防的杀手。
用木棍敲,用石头砸,用牙咬,用脚踢……
总而言之,这些从州里调集而来的精锐部队几乎无一刻能得以休息。
肉体的疲劳还在其次,精神上的时刻紧绷让他们逐渐失去战斗力。
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袭击之后,这支部队终于在内无战心,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彻底被埋没在了如同潮水般的义军之中。
“你们……你们就不怕死吗?”
年轻将军看着手里已经被砍卷刃的锋利宝刀。
这还是他出征之前,父亲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传家之宝。
但此时这把刀已经成了一块废铁。
连带他一同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压在身下,只能吃力的昂起头看向无数奋不畏死的百姓。
“我们怕死……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
“但我们正是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