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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死
    李恬小时候喜欢在商场光洁的瓷砖上滚,在公园茂盛的草地上滚,在海边粗粝的沙滩上滚。



    现在,他只能在狭小的病床上被滚。



    “嘿,儿子!今天你又滚了一百圈。”



    他的妈妈刘念时常这样给他打气。



    李恬身量高,体重却只有百斤。



    总而言之,是一个称手的运动器具。



    今天也不例外。



    每日一百圈的来回滚动完成后,刘念随手一抹额头上的汗,抽出果篮里的橘子开始剥皮,待瓣瓣果肉露出,果香溢满病房,她用两指挑出一片放至李恬嘴边:



    “想吃不?”



    李恬伸长脖子去够:



    “吃!吃!”



    刘念咧出亮白的牙,在其大张的嘴边甩了甩鲜嫩的橘瓣后便轻快地将其送入自己口中:



    “嘿,不给。”



    ……



    李恬很配合地翻起白眼,随后两人便都大笑起来,就好像孩提时那样,只不过那时是小的在哭,大的在笑,现在是两个没心没肺的人都在笑。



    刘念一边将剩下的果瓣送入李恬的口中,一边笑眯了眼:



    “真好啊,儿子。”



    “好什么?”



    “你还在我身边,真好。”



    ……



    夜深了。



    李恬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圆月,慢慢嗅吸着空气中残留的欢声笑语。



    三年了。



    瘫痪的人的躯体被囚禁在名为病床或轮椅的牢笼,思想却能遨游在九霄云外。



    他真想从软和的白云上稀里糊涂睡一觉,然后在梦里掉下来摔死。



    可每当他在第一抹晨曦照入病房时看见那个匆匆赶来的女人,他便什么也不想了。



    这个女人依然可爱,和他逗乐,为他翻身,给他按摩,像从前一样活力四射。



    可不知何时,白色侵染了她的发梢,脊背拥有了弧度,这和她天天念叨的“老娘永远二八”越来越不一样了。



    李恬累了,他进入了梦乡。



    他的睡眠总是不好,安眠药是他药单上的常客。



    这次他睡得十分舒服,就像初生之时躺在妈妈的怀抱中一样。



    可是……怎么这么冷?



    满布血丝的双眼猛然睁开,借着月辉,一道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在黑暗中被勾勒出来。



    针头深深地埋在了他萎缩的手臂中,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



    嘀嗒,嘀嗒……



    李恬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随着滴壶中液体的溅落而跳动。



    “你……你是谁?陪班的……的人呢?”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无可避免地滑落深渊,求生的欲望在疯狂叫嚣——拔掉输液头,拔掉输液头……



    可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意志在病魔面前,有时候显得太过渺小。



    清醒!清醒!



    李恬的脑袋上全是用力过度憋出的汗水,青筋暴起,他努力地仰高脖子,然后猛地朝床头撞去,一下又一下,血液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来人!谋杀!来人……”



    护士纤长的手指正在有条不紊地操作输液装置:



    “不用挣扎,巴比妥酸盐……你会无痛地死去。”



    巴比妥酸盐?



    安乐死的药物?



    不!



    不!



    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妈就活不下去了!



    不!不行!



    妈!



    他看见了,那双在医用口罩之上的眼睛——戏谑,狂热,喜悦……



    人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睛?



    “来人!快他妈来人啊!”



    李恬仅能活动的头部剧烈地摇摆,妄图用头部的肌肉带动身体引发更大的动静。



    身旁的护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露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弯起,像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



    她调大了药物的流速。



    人呢?怎么没有人来!



    李恬的眼前开始出现了重影,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得累过。



    不,不行……



    他再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在床上喃喃自语:



    “妈……妈……”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了空气进出喉管的“嗬嗬”声。



    终于,李恬瞪着充血的眼睛,停止了呼吸。



    圆月倒映在了他无神的眼眸中。



    医院里静悄悄的,像是坠入了梦乡。



    护士摘下口罩,一张温软可人的脸显露而出。



    她凑上前和李恬瞪大的眼睛对视,交织的情绪在扑闪的眼睛中流动,最终显现出了最虔诚的狂热。



    她轻柔地拔出针头,再有条不紊地将皱了的床单铺展整齐。



    李恬的双手被她叠放在了胸前,僵直的双腿并在了一块儿。



    最后将头部摆正后她俯下身去,痴迷地凝视着那双瞪大的眼睛——恐惧,不舍,绝望……



    完美!



    她依依不舍地把李恬的眼皮合上,跪坐在他的床前,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乌黑手枪。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她光洁的额头:



    “让火焰终结我的生命……”



    “让神灵垂青您的身体……”



    “死亡会邀请您……”



    “来到诸神的游戏……”



    ……



    “砰——”



    鲜血染红了白床。



    乌鸦冲上了云霄。



    圆月爬上了树梢。



    ……



    大理石砌的台阶,垂吊着的水晶灯。



    李恬的眼神再度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黑天鹅羽毛织就的绒毯。



    他正跪在上面。



    我……不是死了吗?



    “亨利·布兰维尔,王国最伟大的猎人。”



    一双鲜红如血的高跟鞋闯入他的视线,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请你告诉我,白雪公主为什么还活着?”



    一根花纹繁复的手杖猛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李恬的视线不由地自下而上地掠过——修长的腿,黑羽的长裙,天鹅般的脖颈……一直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



    李恬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种美,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世间一切形容美的词汇。



    可是……她为什么要说“白雪公主”?



    那不是童话中的人物吗?



    鲜红的大字蓦地浮现而出,在李恬愣直的眼神中,它们悬空缠绕,以荒诞怪异的形式排列在了半空中:



    【欢迎玩家李恬来到“游戏场”!】



    【这是您游玩的第一个游戏——《格林童话》】



    【检测到您尚未服用“登阶之水”,身体面板尚不开放。】



    【“登阶之水”只存在于玩家的第一个世界中,请竭尽全力地找寻到它,踏上朝圣之旅!】



    【请完成任务:白雪公主的幸福生活!】



    【是牛羊在唱歌?还是鸟儿在吃草?】



    【追寻幸福的路上,我们是失去的更多,还是收获得更少?】



    【玩家李恬,请书写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