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回到两天后的营帐前。
此时的赵文成正在中军帐篷附近观察着沟渠挖掘的进度。
听到张楚等人用中原口音在讨论沟渠的进度问题,赵文成转头一看,脸色顿时就冷了下来。
可能是近日的遭遇,让赵文成的内心变得扭曲,见到身份比自己低微的人,总想着把自己的尊严找回来。
“你这几个贱民,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去!”赵文成厌恶的挥了挥手,仿佛见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闻言,张楚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火,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位先生,我们挖沟渠遇到了些问题,想把问题跟蒙古大人说说。”张楚压抑着怒火说道。
“就凭你们?快滚!这也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么?”赵文成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
“你……”张楚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怎么?听不懂人话么?”赵文成指着张楚质问。
张楚没想到,来这没被蒙古人刁难,反而被个汉奸刁难了。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没再反驳。
赵文成见张楚似乎怕了,又得意了几分。还想继续驱赶几人却被喝住。
一旁出来的蒙古士兵呵斥道,“你干什么呢?没看到这贱民是有要事禀报吗?”
一看是前两天和阿尔泰一起凌辱自家娘子的士兵,赵文成顿时就蔫了,立马点头哈腰。
“呵呵,没有没有,你们忙你们的,我走!呵呵我走!”
临走前还狠狠瞪了张楚一眼。
张楚看着赵文成那副奴颜婢膝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其实也是庆幸赵文成现在在蒙古人军中还无实权,要是实权在手,估计张楚早被一刀砍了。就不用赵文成在这里废话了。
经过赵文成这么一搅合,百夫长想了想,看看张楚几人蓬头垢面的,觉得把这几人带进去,又有些不合适了!
“你几个就在这候着!没老子的命令,敢乱动一步,杀!听到了没有!”说完还用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是是!小的知道,有劳将军!”
张楚几人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百夫长才回来。
“明日一早,集结队伍上山砍树!滚吧!”
张楚几人得到这个消息,互相使了使眼色。
带着消息回到汉人队伍中,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样?怎么样?”
“阿尔泰怎么说?”
“是不是要砍头啊?”
好些和张楚相识的人跑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张楚压低声音,“放心,阿尔泰答应明日让我带人去砍树!”
人群听完,才稍微放心了些。
有些人则急急跑去蒙古士兵面前问道:“嘿嘿!军爷,我们白天挖了这么多,是不是该奖励点粮食啊?这干的都是粗活,实在饿得慌啊!”
没成想,换来的却是拳打脚踢,“贱民就是贱民......!达不到要求还想要粮食?不砍你们的狗头就算好的了!”
“军爷,你们行行好,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啊!再这样下去就得饿死了!!”好些人实在是饿得无奈,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换一点渺茫的希望。
蒙古人又是一通连打带踹,才把讨要粮食的人赶走。
张楚叹气,用祈求的方式怎么会换得来别人的尊重呢!人与人之间是如此,国与国之间更是如此。
大家得到没有食物的消息后,一些人都开始发起了牢骚,张楚也很无奈,毕竟自己也没法变出粮食来。
没过多久,李长风又出现在了张楚面前,这次居然给张楚带来了两块饼子。
在寒风中,李长风裹紧了身上的破旧披风,眉头紧锁,
“你讨了个砍树的差事?”
张楚抬头,轻声回答,
“是啊!我们挖得快,到了汉军箭矢够得着的距离,没横木遮挡,汉军的箭矢又太猛,根本挖不了!”
李长风环顾四周,“小兄弟,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打算?”
张楚微微一愣,“李大哥这话里有话,不知李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长风,“没什么意思,就是见小兄弟挺能干的,佩服得紧。只是想来给兄弟你说说,要是有机会走,记得多带几个兄弟出去。”
张楚心惊,难道自己想逃跑的事情这么明显么?这样岂不是蒙古人也可能会猜得到!
张楚想骂娘,沉默片刻后看向一旁的李长风,“李大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长风微微一笑,随即摇摇头,“我猜的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张楚看了看这人,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蒙古人万一如李大哥想的一样,可不就......!”
“哈哈哈,小子,你太高看蒙古人了。就他们那点心眼子,还不至于用在你身上。”
“呵呵,是是,李大哥不会真是跑来和我说这些的吧?”
“和你唠唠嗑不行么?怎么了,怕老子把你卖了?”
张楚只能尬笑,“看大哥你这话说的,难民堆里,别说是揭发检举了,卖女卖儿的都常有的事。我只是不想成为别人荣华富贵的垫脚石而已。”
“哈哈哈,就你这小鼻子小眼睛的,把你拿去,换不来二两猪头肉的,我何必呢!何况这是会折寿的。我李长风做不来这样的事。”
张楚讪讪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这小鼻子小眼的人,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
“得得得,你小子,就别卖关子了。接下来咋打算的?”
“那李大哥你呢?怎么打算?”张楚还是没打算和这人细说。
“我啊,一个汉军溃将而已,皇帝都被抓了,那个时候的我也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打算。”
李长风说完,眼神黯淡了下来。
“李大哥原本还是汉军将领?”
李长风看看天,没有回答。
张楚摇了摇头,“又不是你的错,天意如此,这么自责干嘛?”
李长风深深地叹了口气,
“山河破碎朝廷无能,军备糜烂皇帝昏庸!确实都不是我的错,但每一样又都是我等人的错。”
“大哥这话怎么说?”
李长风顿了顿,“以前上头吃空饷,我以为换个英明一点的皇帝,可能会有所改观,但换了皇帝情况更糟,手底下的老军护都没法活。”
李长风面带困苦,“我想啊,可能忍忍就过了,可能天下人都和我想到一样吧,忍来忍去。忍到看着我大汉天兵被外族碾为齑粉。我们没错么?或许吧!”
张楚听到李长风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确实,山河崩坏,谁都逃脱不了。
“李大哥,现在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活下去才能有命见到有所改观的时候。”
李长风眼神无比无奈。
“小子,我何尝不知啊,但看到这浩瀚河山,再看看现在的处境。你说说,会是什么滋味?”
“李大哥别这么说,各自都有各自的责任,这个天下,不只是你我的天下,还有别人的,是别人祸祸的这天下,让你我这等平头百姓来背,本身就说不通。”
李长风或许是明白了,又或许是没明白,只是没继续把这个话题接下去。
“你手底下目前能聚集多少人?”
张楚思索一阵,才回答。
“没李大哥你的多,我这边目前就六百来人左右。”
李长风有些担忧,“那你打算全让他们和你一起?”
因为这么多人一起,真能走出去的只可能是在少数。而到最后参与的,估计又是一死。
“李大哥莫开玩笑,我有这个心,但这么多人,目标太大,根本行不通。”
李长风看着张楚,“你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
张楚没有说话。
李长风见张楚这样,也没再细问。
“要是有必要,还是都带走吧!”说完起身拍拍屁股打算要走。
张楚想了想,“要是条件允许,我尽力!”
李长风在离开前,回头说到,“这法子别人也不是没用过,你这个已经是第四波了,之前的三波只是没办法接近林子,你还是得万分小心。”
张楚点头,“嗯,我会的。”
入夜之后,张楚见城头上的汉军因为视线问题,没有再继续攻击。
乘此机会安排好了继续挖沟的人之后,草草吃了半块黑饼,就在李破山王大壮等人中间的火堆前睡下。
虽然人挤在一起没觉得有多冷,但下过雪的冬季也着实不好受。
在后半夜时,被些抢食物或者是丢食物的声音吵醒。
这事张楚也无能为力,在生死面前,白天建立起的那点公信力根本不够看的。
知道自己管不了,也没能力去管,索性顺其自然了。
第二天一早,在蒙古士兵的催促下,张楚集结好了三百来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跟着蒙古人进了山。
走到半路时,蒙古人一个个骑在马上开始扯起了龙门阵,知道这些不是人的东西开始放松警惕了。
张楚叫上杜文秀和李破山,王大壮和病秧子,几人放慢速度拢到了队伍中间低声商量着。
“让三百来人进山砍树,蒙古人却派了将近一百来人的骑兵队伍监军。风险属实有点高啊!”李破山一脸的愁苦。
“有风险也拖不得了,再这样下去,被饿死的风险更高。等到了山里,在砍树的同时,你们几个记得仔细观察一下地形,我来观察蒙古人的具体情况。”张楚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好,只是好些人从昨天晚上饿到现在,今天估计没几个人能抡得动斧子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点吃的?”
杜文秀有些着急,因为昨晚他已经把所有的粮食都吃完了还是填不饱肚子。
“再忍忍,进山之后我带你们在山上寻些吃的。但你们记住了,不能乱吃,有些东西乱吃是会要命的。”张楚给几人叮嘱道。
“好的!”
“那就这么办。”
就这样,张楚这几百来人,在蒙古人的谩骂下,被驱赶着踏进了这片苍茫的林海。
晨光熹微,雪后的山林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如同披上了一袭轻纱。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陆离地洒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
此景不由得让张楚有些恍惚,要是放在和平年代,这样的美景,该是多么令人向往啊。
但此刻,却要去为信任自己的几个人发愁,去为食物发愁,为了那支离破碎的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而愁。
到了片充裕的树林旁,士兵百夫长骑在马上趾高气昂的对着张楚下令。
“那个领头的,你......你......对就是你!过来把人安排好,天黑之前,把三百棵树砍好!回去之前,必须把树全都运回去!”
听到这样的安排,张楚皱了皱眉。三百个人要砍三百棵树,每个人就得砍一棵,不光砍,还得搬回去。
路程差不多一个时辰,算上来回,余下的时间本就不多。砍树去枝再分段,放在正常年月工作量也算是有些紧了的,更何况现在大家都还饿着,能有几个人还留有一膀子力气呢。
“问你呢!死贱民!不会说话是不是?”正在张楚思考间,蒙古百夫长就甩过来了一马鞭。但被张楚一个不由自主的侧身躲了过去。
“小的明白!现在就去安排!”张楚连忙拱手答应,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百夫长此时却来了兴致,继续说道,“哎呀!你很会躲啊?给老子过来!”
王大壮李破山等人在一旁咬牙切齿,张楚只能眼神示意切莫轻举妄动。
“将军,刚才是在下饿晕了,脑子反应太慢,确实是在下该死,还望军爷高抬贵手。”
百夫长却不吃这一套,打马走过来,“你不是躲得挺快么,这次看你还敢不敢躲?”没说完,就是啪啪两边抽了过来。
这时的张楚确实是不能再动了,真把这孙子惹恼了就真剩一死了。只能咬牙挨下这两鞭子。
张楚穿的是棉衣,鞭子落在身上的声音挺大,但实质的疼痛却没有多少。只有上学时老师的戒尺打手心的力度。
面上却装出一副痛苦扭曲的表情,“军爷莫怪,实在是饿得太厉害了,身子摇来晃去的,才不小心躲过刚才那一鞭子的。不是在下的本意!”
似乎百夫长只是想用收拾张楚的方式来震慑其他汉人,感觉达到了目的,只是警告张楚道,“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老子砍了你!”
张楚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继续恭维,“是!将军教训得是!在下记住了!”
见震慑效果不错,又补充道,“下次记住,在本将面前,你只能称呼自己为贱民!听到了么!”
“是!贱民张楚记住了!”张楚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下去安排吧,本将天黑前只要结果,要是完不成,你自己找人,把你的头砍下来,就别让本将继续废话了!”
“贱民领命!”按住心中的愤怒,张楚重重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