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人间纪7753年。
北洲,离烟泽,一处荒村。
正值初冬,细雪纷扬,散落如盐。
在这漫天晶莹中,一位身着金丝钩边玄衣,手持黑伞,面掩轻纱的女子缓步而来,这份清冷与贵态,与周围衰败的情景格格不入。
“姑娘!等等!请别走!”
破败的茅草屋内,一个老妇人急匆匆走出来,拦在沧溟身前。
沧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出声问道:“何事?”
“我……看姑娘这打扮是修士吧?是不是要去城里?”妇人边说着边朝沧溟跪下,“请您把我的小尘救回来!”
沧溟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才刚冲破封印,这些琐事就急不可耐地找上她了?
看沧溟没有动作,甚至连个眼神的变化都没有,老妇人慌了,翻遍了衣服上下的口袋,颤抖着手递给沧溟七个铜板。
“求您,求您……”
不等沧溟发话,她自顾自诉说起自己的经历。
她收养的孩子名为洛轻尘,今年十二岁。
三天前一只凝实镜的妖兽袭击了这里,而她和洛轻尘刚好去了城中,躲过了这场浩劫。
回来时,村中无一人生还。
然而,几个身穿白色道服的人来到了这村内,刚好看到了归来的洛轻尘二人。
他们不由分说将洛轻尘带走,至于带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那孩子一边喊着奶奶,一边看着我流泪,万一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求您可怜可怜我老人家吧,我在城中求过别的修士,他们全都拒绝了。”
老妇人拿着一张发黄的画片,上面的少年笑容明艳,长相清秀。
“尽管如此……”沧溟本意拒绝,脑中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沧溟,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和你付出的代价。”
声音随着痛感一起消失,沧溟叹了一口气,无奈接过了老人手中的画片和铜板。
“本尊知晓。”
老妇人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是对着沧溟磕头,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
直到目送着沧溟的身影消匿在风雪之中时,她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回到了那间茅草屋中。
“她寿命只余七天,许是见不到这孩子的最后一面了。”
“即便是这种事情,也需本尊介入?”
沧溟的身边打开了一道空间裂缝,从里面钻出一个紫色皮肤,矮小的,戴眼镜,捧着一本书的……
僵尸。
“没办法,测命仪显示,那老人还有至少十二年寿数。”
小僵尸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球,发着暗淡的光。
“大人说了,他帮您松动封印阵眼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况且,您已经答应他了,大人原话是什么来着……‘天命混沌,人间大乱,命数所指皆为虚无’,反正就是要您帮忙扶正命数。”
“本尊还是不解。天命之下,凡人命格均有定数,本尊尚未成神,何来逆天改命一说。”
“再者,你又是何物?”
沧溟垂眸,看着跟在她脚边,身高只到她膝盖的小僵尸。
小僵尸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说:“大人怕您在人间太无聊,特意叫我来陪您。毕竟我可是冥界所有僵尸中读书最多,说话最利索的那一只。对了,我的名字叫元浅!”
元浅骄傲地插着腰,似乎很满意这件差事。
“……太显眼了。”沧溟拎着它的衣领,将它提了起来。
“您要对我做什么!我……我可是大人钦定的使者,您不能杀我的!”
“聒噪……”沧溟不管奋力挣扎的元浅,将它头上的符咒撕去,再用手指点在它的眉心。
一阵白光闪过,它的模样俨然变成了一个八岁孩童的样子。
元浅怔怔的盯着自己白白的小手,半晌后再看向沧溟的神情,充满了敬意和崇拜。
“这、这就是【妄生】吗!”小僵尸兴奋地喊着,“沧溟大人对我用【妄生】了!我能在其他僵尸面前炫耀好一阵的。”
“你所见只是一些皮毛罢了。”
这荒村的位置实在过于偏僻,去到城中还需走一段时间,暮色将近,二人只好趁着夜色赶路。
雪下了一天,此刻已经停了。
沧溟将伞收起,背在身后。
月华清浅,散在她三千银发之上,晕出一圈柔和的清辉。
饶是元浅这种非人生物,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它来之前,那位大人告诉过它,沧溟大人生得极美。
只是,她脸上戴着半遮面的轻纱,只能看见一双眼眸。
元浅如此想着,没注意撞上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哎哟!”
它和一名女子双双倒地。
“谁啊!走路不看路吗!”
霍柔揉着头,在看清撞到自己的是一个小孩,面色稍稍舒缓了些。
她拍拍衣上沾的灰尘,把跌坐在地上的元浅拉起来。
然而,在碰到元浅的手那一刻,她就愣了一下。
好冷的手,根本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元浅赶忙将手抽离,跑到沧溟的身后。
霍柔看到沧溟,先是愣了一下:“这孩子是你带来的?你知不知道腾雾林有多危险,这种半大的孩子进去只能沦为妖兽的口粮。”
沧溟还没什么反应,元浅倒是先开口了:“那你知不知道这位大人是谁!你你你……你居然敢这样和沧溟大人说话!”
“沧溟?没听说过,难不成又是城中哪个有钱人家的千金?我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些有点钱权就装腔作势的人!”
元浅还想辩驳什么,却被沧溟往身后拉了拉,示意他别再说话。
沧溟看着霍柔,一丝落寞涌上心头。
如今,距离六界混战,已经过去万年了吧。
那一战后,何止是她,整个魔界都从历史的进程中被抹去。
人间代代相传的故事中,早已没了她的参与,又怎想这些万年后的稚童,曾听闻过她的名姓?
相识最久的那些人,也已在那一战中斩断了彼此的牵绊。
光阴辗转,万年轮回,世间已无我。
“想什么呢?深更半夜来腾雾林,真是找死。”
沧溟走上前,将洛轻尘的画片递到霍柔眼前:“我们受托来寻此人,可能在离烟泽城中,时间紧迫,故连夜赶路。”
“你怎么说话跟个古人一样,装深沉?”霍柔嘴上吐槽着,还是将画片拿出来仔细看了一番。
“等等,你们也在找他?”霍柔惊呼道,“三天前,一个老奶奶带着他来我们宗门,我记得叫洛轻尘,他天赋极高,被大长老看上想收为内门弟子。此事定下来后,洛轻尘说要回村告诉村里人这个喜讯,但三天过去了,再也没了消息。长老派我来此地寻他。”
“时间都对得上……”元浅托腮沉思着,看霍柔的表情也找不出说谎的痕迹。
“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比我先到,目的相同,就暂且相互信任一下。”霍柔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名为霍柔,天玄宗弟子,你们有打听到什么情报吗?”
“沧溟大人……”元浅拽了一下沧溟的衣袖,好像在询问她的意见。
沧溟目光中闪过一瞬金光,随即开口道:“说吧。”
“那位老人家说,他是被一些穿白色道服的人抓走的。”元浅这才点点头,告诉霍柔这些事。
“白色道服……”霍柔一边重复,一边紧皱起眉头,不多时,额上竟然沁出一些冷汗。
“难道是那些人……?不,为什么他们会盯上一个十二岁的小孩?”
霍柔紧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对沧溟说:“是「圣明」那群疯子!我们快走!此事需和长老汇报!”
“「圣明」……?”沧溟喃喃道。
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极速靠近,微微偏了下头,下一秒,一枚飞镖直直刺向沧溟身后的树上,整个飞镖都没入树干之中,可见其威力强劲。
“反应很快嘛。”
从黑暗中走出两个穿着白色道服的男人,一前一后地朝她们逼近。
“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其中一个声音带着些疑惑,“情报不是说只有一个女人吗?”
“管他呢?再来十个都没用,吾主说了,若有宗门调查此事,杀无赦!”
“快跑!”霍柔喊道,“他们是「圣明」的人!”
话音未落,两人便消失在原地,只能在原先他们站立的地方看到一些飘起的落叶。
霎时间,其中一人已经闪身至霍柔面前,拔出腰间的匕首刺向霍柔的面门。
霍柔的反应也算快,一个后空翻踢开那人拿着匕首的手,同时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稳住身形后,以灵气凝练无数银针,天女散花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那人,却被他尽数接了下来。
第一回合交手,霍柔立刻察觉到她和这人之间的差距,若是一直纠缠,她一定不是对手。
她本想逃,可是全身的经脉突然传来剧痛,她一时没支撑住,跪伏在地上。
“毒……什么时候?”
“刚刚飞镖上可是挂着毒囊的,现在扩散开来了,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唐柔不甘心地看着她们,用最后的力气对沧溟喊道:“快走,去找天玄宗长老!”
“对了,还有两个没解决,应该已经被毒素侵蚀地站不住了吧。”
二人戏谑的目光移向沧溟和元浅,看到他们好端端站在原地的时候,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毒素对她没用?”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间,他们前后包夹着沧溟,同时挥拳,强劲的拳意裹挟着猛烈的罡风,一前一后,分别打向沧溟的丹田和脊椎。
下一秒,血花飞溅。
在二人惊异的瞳孔中,那两个拳头连带小臂被整齐切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无力地落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
沧溟抚了下微乱的发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如同看两具尸体。
“蚍蜉之辈,也在本尊面前嚣张至此?”
他们的神情逐渐转变为惊恐,这女人不对劲!
可是,他们的脚却像被粘在了地面上,一点也动弹不得。
手臂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们的神情变得扭曲。
“真是的,都说了对沧溟大人要尊敬,毕竟就连那位大人也要让她三分。”
元浅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微微笑着,像是在看好戏。
“沧溟大人,拷问环节交给我吧!大人特地教过我这个,这科我考了满分!”
“随意。”
得到沧溟的允许后,元浅邪笑着摩拳擦掌走到二人面前:
“夜很长,我们可以玩耍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