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夜色沉沉、清辉曼撒;屋里,烛火摇曳、人影成双,真真是一派宁静祥和、好梦正酣。
忽然,原本躺在床上睡梦正酣的桑凌烟倏地睁开了双眼,好像是被恶梦猛然惊醒,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呼,又是一个梦,天啊,这到底怎么时候是个头儿啊。”真是让人头晕脑胀啊。
她一出声,原本撑着额头浅眠的冷月陌立刻醒了过来,见她清醒过来,很是高兴,立刻靠近了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刚闭上眼,准备冷静一下的桑凌烟,被突来的话音吓了一跳,一睁眼,一看是冷月陌,又看了看四周,灯火昏黄,窗上有月光投下的不知什么的黑影——这是晚上。再环顾一下四周,这里是东篱山上.毓华峰的药庐,而她躺在床上……这正和她刚才做的梦的梦中之景几乎一模一模,就多了一个冷月陌……她真的是没脾气了,头疼的伸出手,一把拍在额头上……
“怎么了?很不舒服吗?”看她表情痛苦的猛一拍额头,他以为她头疼。
她也确实头疼,“拜托,能不能别一个梦做两次。”
“烟儿,你是不是头疼?”说着,就伸手蕴出一团法光。只是还没来得及施出去,就听桑凌烟开口。
“我没事儿,就是每一个梦都做两遍,感觉有些烦了。我怎么觉得老天在玩儿我……”她一边揉着眉头一边说。
一听她这么说,他就知道她做梦做迷糊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告知她真相。“烟儿,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听了一定要稳住。心里想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别再像二十年前一样,不声不响做傻事,好吗?”
“好呀,”桑凌烟放下手来,瞪大眼睛望着他,“说吧,在梦里的这间屋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怪无聊的,现下,多了一个人陪我聊天,挺好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受得了,反正是做梦,梦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说吧。”
当她说,她在这间屋子里时,只有她一个人,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时,他的心忍不住猛地一抽痛,她虽说得很轻松,但,会在梦中反复的出现,那段时光一定很煎熬吧?尤其是最后一段时光,她得承受多少的绝望和痛苦……他真后悔,听了父亲的话,将东篱山被围的事告诉了她,也真后悔,守着男女之份,没有多陪陪她,也许,不告诉她、多陪陪她,她就不会走上绝路。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又不说了?”
“哦……”冷月陌眨了眨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想说,你现在看到的,不是在做梦,都是真实的,你信吗?你已经醒过来了。”
“我信啊,”桑凌烟无所谓的说道,“信与不信,最后都是梦,何不让梦里与自己说话的人,愉快一点?”
“我说的是真的,你醒过来了,你所面对的是现实,你重生了,回到了这个世界。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我信啊。你看,”她为了验证,拍了拍脸,“我不仅重生了,还有了身体……你看,我还知道疼……”她用指甲不短的手指,使了全力的掐了自己的脸一把,痛得她差点儿跳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是差点儿跳起来,冷月陌是真的跳起来了,他防着各种意外的发生,唯独没防这一种,但,着急的同时,又有点想笑。他着急的站起来,手里拈了个诀,燃起一朵火,照亮了她的脸,天!掐得真狠,指甲掐的,差点儿掐下一块来,指甲印上都沁出血来!“为什么掐自己?还掐这么狠……”他真的很想笑,怎么办?还好是用手掐的,没有用法力,他又拈了个诀,一道冰蓝色的术法,从她的伤处流过,瞬间完好如初。“以后不能再这么莽撞了……”他说完,才察觉到他的举动很有失分寸,她身上的馨香,争先恐后的往他的鼻子里钻,顿时脸一红,赶紧收回手,撤回身,正襟危坐。但,她似乎并未察觉到。
她那目光散淡,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像是一时受不了冲击,无法接受的模样,让人好担心,担心她悄无声息的在思量着,怎么寻死。“烟儿?烟儿?”他小心翼翼的呼唤着。
桑凌烟被自己这莽撞的一掐,给掐懵了,怎么回事?梦里为什么会痛?而且会这么痛?难道她真的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不,她是在做梦,她都已经魂飞魄散了,怎么还会看得见自己?更不可能有身体?可……魂飞魄散了,怎么会做梦?不,她就是在做梦,她之所以还会做梦,只是还有一丝残魂,在梦里也是能感到痛的,没有身体,也照样能感到痛,她每一次让自己魂飞魄散的时候,就非常痛……“这梦做得,还越做越真了?梦里居然能感觉到疼了?”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突然抬头,运足了法力,就要拍向自己的额头……
“你干什么?!”冷月陌猝不及防的被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而她还懵懵懂懂,“我发现梦里居然会疼,我想试试,是不是错觉。”
冷月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顿时火冒三丈,非常想动手摇醒这个装睡之人。她是清玄仙,如今仙界的老字辈儿,不是初入玄门的小术士。而且她是重生之人,不会不知道,无论在哪个阶段,只要是魂魄,除非用特定的法术,否则,即使被大卸八块儿,都是不会知道疼痛的,更何况是这么徒手掐一下……但,他最后却哭了。在受到突然重见她,这么大的冲击下,都忍住没有哭的男子,此刻却控制不住的哭了,世人皆贪生,只有她将“生”当作是一种折磨……真的想随了她的愿,让她再次魂飞魄散,可是,他真的舍不得,他该怎么办!“对不起……”
自从她闹着要一掌拍向脑门儿,证明梦里也会痛后,她就突然的安静下来,好像是清醒了过来。可是,安静得可怕就好像在思考着怎么去寻死似的。
冷月陌袍袖一挥,将屋里的火烛都点燃了,不过不是一下子点了个通亮,而是让烛火由小到大,让屋子逐渐亮起来,直到通明。“烟儿……”他忐忑不安的叫着。她无声无息的就自尽了的前科,在他心中烙下了阴影。
“是那只红色的凤凰搞的鬼吧?”桑凌烟突然开口。
冷月陌被突然一问,愣了一下,想回答“是”,但又觉得不妥,这可不是搞鬼。正好她想坐起来,他站起来扶她,给了他思考的时间。“就在你即将魂飞魄散时,火凤神突然现身,将你破碎的魂魄吸入口中,而后浴火飞舞,就变成了你……”
“哼,”桑凌烟有气无力的冷哼一声,“我就知道,那家伙迟早会暗算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许多年没出现后,我最没防备的时候。当年,真不该救它,就该让天雷劈死它。”
“你……后来,还见过那火凤神?”
“什么火凤神?就是一只嘴碎的死鸟,每次我重新拼起来后,都会见到它,它问我,想好了没。而且态度很不好,说我总也想不好。还不了我的心愿,它就报不了恩,报不了恩就回不到上苍那儿去,成不了神……可是我的愿望,就是让它滚啊,它却执意要复生我。它这样抓不住重点的鸟儿,都能成神,那才奇怪了。”
“也许……让你复生,乃是上苍的旨意,是你大仁大善,是你的勇敢果决感动了上苍……”
“别跟我说上苍,上苍若有灵,为何要逼死我弟弟?为何不让我弟弟复生?为什么不在我当初走投无路之时帮我一把?哪怕是给我一个暗示,让我自己去走也好……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你也去休息吧?看你的脸色也不好。”
“你睡吧,我守着你。”
桑凌烟望着他的脸,定定的好一会儿,突然的就笑了,笑得一片明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寻死的,既然没一次成功的,我还去寻什么死?即使死了,也不能魂飞魄散,然后,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又重生了。既然不行,我还费那劲儿做什么?还是规规矩矩的活到该死的时候,才是正形。不过,连死都不能强求,也太扯了……”
“你……真的不会想不开……再做傻事?”冷月陌小心翼翼的问。
“放心吧,指不定还真是上苍的旨意,我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未了,非得了了,这一切才算完。你去休息吧,顺便也让我想想,我到底还有什么事儿没做完,或是欠了谁的恩情还没有报。”桑凌烟有些漫不经心的说。
“那……我就去隔壁休息了?”
“去吧,去吧,好好儿休息。”
冷月陌忐忑不安的站起来,“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叫我。”
“知道了,快去吧。”
冷月陌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的往门口走去。
“快去吧,你不困,我可困了,有人在旁边,我睡不好。”桑凌烟装作很困的,大打哈欠,躺了下来,翻身背对着他,拉起被子,捂了个严实。
冷月陌见状,就算再不放心,也得离开了。他一挥袍袖,灭了大部分的烛火,为她营造出朦胧安静,适合睡眠的氛围,然后,轻轻开门出去,还不忘设下法障。
冷月陌离开后,桑凌烟终于从被子里面将自己刨出来,平躺过来,望着雪青色的帐顶,无奈的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千般造孽,万般作死后,居然不但没死,反而重生,再世为人,而且是凤凰化身,堂堂正正的再世为人,不恼怒不沮丧,是不可能的。她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怎么总也不能如愿?
回想她这二十年,为了能求个魂飞魄散,好事做了无数,孽更是没少做。不该死而复生的人,她让他死而复生了。上苍不让仙人干涉凡界皇室之事,她偏干,不但泄露天机,改变了几国的国运,甚至让凡界敢跟仙界对着干……难道是她作的孽还不够大?为人处事还不够嚣张?这么大张旗鼓的闹了一场,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不但没有魂飞魄散,还让那老东西逮着机会,让她重生了。
不过,按理说,如果上苍不允许她重生,那凤凰就算有再大的本领,也不可能逆天而为,就算能逆天而为,她也不可能如现在一般好好儿的。她可是看了,她这副身体,和她的灵魂,契合度可是好得不能再好,而且,她还发现她又晋仙了,现在她居然成了清玄仙?难道像她开玩笑说的,她有事未了,有恩未报?什么事?什么恩?难道是母亲的生育之恩?她觉得自己已经报了,好吧?母亲抛下她和父亲,虽是不得已,是为大义,她虽不恨她,但,也谈不上爱她,毕竟若不是她,父亲也不会郁郁寡欢,最终选择魂飞魄散。她也没养她几年。她帮她稳住了她的国家,令她的国家繁荣昌盛、国泰民安,令她政绩斐然,受国民拥戴,没准儿都能成为千古一帝。这样还不够么?难道还要她承欢膝下?不说她做不到,她那同父同母的亲妹,恐怕也不乐意。
不……不对,上苍如果是因为她有事未了,有恩为报,让她重生,那,找个合理的理由让她重生,让她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对了,为什么要让她回得这么招摇?又是凤凰涅槃,又是晋位清玄,难道不知道树大招风吗?二十年前,她吃的就是这个亏,还害了耔墨。难道是她所犯的罪还没赎完,要重走一遍当年之路,把罪赎完……
哎呀,烦死了!这上苍到底要将她怎么样嘛!也不给个痛快话儿。他倒简单,弄只凤凰“啪”就让她重生了。可,她重生了,她该怎么办?远的不说,就她白天轰轰烈烈的闹了那一场,就够让她没脸见人……她要怎么见人啊?不但没脸见人,而且就算本来没人恨,这下也让人恨上了,这么一闹,怕是仙门百家都恨死她了……一想到自己只要一转身,就顶着满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目光……为什么要重生?为什么要在那当口重生?老天这就是在玩儿她……头痛死了!
桑凌烟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一睁眼便看见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她竟一时之间,又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头疼的伸手揉额头,她又发现了不对,将手送到眼前,看了半晌,也愣了半晌过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重生了,是那只隔几年就骚扰她一次的老凤凰暗算了她,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她身体,还让她晋位玄仙,替她拉来了无数的仇恨……“唉……”这一声叹息长得,像是断气的老人……她该怎么办啊?没脸见人了!一把掀起被子,盖位那张老脸。
刚掀起被子盖住脸,忽然一阵敲门声转来,吓了自己一激灵,“桑小姐,老身是冷寒梅,醒了吗?方便进来么?”
听到声音,她莫名的松了一口气,但一听到她要进来,又吓得一下子坐起来,下意识的将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脸拍了拍,连坐姿都调整了一下,“我醒了,寒梅前辈,进来吧。”
看上去与她分别时,没多大区别的冷寒梅开门进来,一脸推笑的走过来,后面跟着端药的童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啊?哟,气色不太好,快给老身看看。”根本不给她分辩的机会,一把抓起她的手,就开始听脉,听完之后,非常满意,她笑得那样儿,让她以为自己怀孕了。怀孕了?什么鬼想法?“没问题,灵魂与身体契合得相当好,灵魂非常稳固,身体也非常健康,气色不好,只是因为没睡好而已,别担心。”
“谢谢寒梅前辈。”担心?她最担心的事儿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晚辈还未给前辈见礼呢。”说完,她就要掀被子下床。
“不用不用不用……”冷寒梅眼急手快的摁住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这不客气。”她转身,将童子手里的药端过来递给她,“喝了吧,养精蓄锐的药。”
“谢谢前辈。”桑凌烟乖乖的接过来,一饮而尽。
冷寒梅将药碗接过,放在托盘上,打发走了童子,抓起她的手,放在手里,热情的拍打,总让她有一种“她居心不良”的错觉。“烟儿啊,”看,称呼都变了,“我想,你该知道,月陌抱着你的牌位,和你成亲的事吧?”
“回前辈的话,我知。”
“那你可怪他,不经你同意,便自作主张,娶了你?”
“不怪,对二公子,凌烟从来都只有感激。二公子在凌烟声名狼籍,冷家风雨飘摇之际,仍愿意收留凌烟,让凌烟之灵有所归处,凌烟更是感激不尽。”
“那,你可愿意,再与他办一场婚礼?堂堂正正的与他拜堂成亲?”
“这……”她一愣,就知道有事儿等着她。
“我们月陌呀,虽然……”
“砰!”冷寒梅正想给冷月陌说好话,就被推门的声音突然打断,“姑姑,你说什么呢?!”冷月陌慌张的走声来。
“我……”
“我愿意……”
“什么?”冷寒梅正欲辩解,桑凌烟的声音突然介入,而且,她的话,让他们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愿意,我愿意与二公子,再办一场婚礼,与他正式结为夫妻。”
冷寒梅欣喜若狂,此刻,她的脑子已容不下别的东西,“太子了,太好了,我得去告诉大哥和父亲,月陌要成亲了,我们这一脉,要有后了。”话说完时,人已经出门去。
她无话可说,他不说话,于是……冷场了。正当她想说点儿什么,缓解尴尬的时候,冷月陌开口说话了,但,他的开口,居然是质问的口气,“你说愿与我重办婚礼……是认真的吗?”
桑凌烟被他严肃的表情。弄得一愣,“自然是认真的,我桑凌烟每做一个决定,都是认真的。”
“桑凌烟!”冷月陌突然的就很生气,把她搞得莫名其妙。“你搞清楚,我要的不是报恩,我不需要报恩。你不需要为报恩,说愿意与我在一起!”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不愿意就算了,这么暴躁干什么?”她声音很轻,但指责的意味很明确。
“我……我自是愿的……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了报恩,委屈了自己。”更怕她是为了能够死得下去,而报恩。
“那不就行了,即使是报恩,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不觉得委屈。你当年和我的牌位成亲,还连意见都没征求过我的呢。不过,婚礼可不可以先缓缓……”
“为什么?”他下意识的问。
桑凌烟捂着脸,一脸的尴尬,“经过昨天这么一闹,我都没脸见人了……我本来以为,即使不魂飞魄散,也可以名正言顺躲起来不见,反正没人找得到我……谁知道……”
看着捂着脸,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姑娘,他的心豁然开朗,对呀,管她是为什么愿意嫁给他的呢?只要她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就好。她不爱他,他会努力让她爱上他,她想报完恩好去死,他就让她不想死,不就好了,他们的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