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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凌霜月沐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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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友谊的小船,差点就翻了……
    他估计得没错,这孩子回去后,一定没被少削,一连几日既没见到他人,也没听书童说起他来找过他。就连偶尔在路上遇见,他也不再上前来,像小孩儿一样示好,而是像小大人一样,端端正正的向他施上一礼,送上必不可少的璀然一笑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他常来,或是常常拉着他衣角不松手,也不说话,他还真不知如何哄他。



    是日,下学之后,走出教室,走在教室与静室之间的这条路上。也许是春光颇好、黄昏静谧的原故,他今日的心情竟然莫名的放松,竟然兴起一股闲庭信步的兴致,徜徉于这春日夕阳之中。



    许是阳春三月,生机勃勃,正当年华的青少年学子们,也显得更加朝气蓬勃。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的走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的感觉。不过在看见他走来之后,个个都做贼心虚似的,要么不说了,还用戒备的目光瞄他,要么畏畏缩缩的走掉,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关注他们、要么赶忙向他施礼,脸上还略显慌张……他感觉好笑,他有这么可怕吗?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聊的不过是些,诸如,那个仙君好看、哪个仙子漂亮、哪个仙君看上哪个仙子了、那个仙子又暗恋哪位仙君了……男弟子多半,高谈阔论、自吹自擂,女弟子多半恋己弃人、拈酸吃醋……就算他修为比他们高,但也高不太多,要洞穿他们的法障偷听他们讲话,法障也会有波动。他都没有偷听,他们紧张什么?这种没营养的八卦,不设法障,他也不会偷听。唉,看来,在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像桑耔墨这样,第一次来、不明就里、纯洁无瑕的小朋友,会仅凭他的一张脸就喜欢上他了吧。



    他自嘲的摇摇头,抬起头来,准备加快脚步,赶往静室,那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呢。



    欸?那是谁?不是他刚刚才念到的小朋友吗?这真是,不光是背后说人说不得,连想都想不得。他这是要去哪里?难道又想去静室找他吗?不由自主的,他的路线偏移了角度,向小家伙儿走去。



    小家伙低着头、双手前负,走得慢吞吞的,好像在数地上的蚂蚁,见此情景,他居然童心大起,直直的站在了他的前方,等着看他会不会撞到他身上。正想着,就看见他在离自己不远处停了下来,抬起头一看是他,立即端手向他施礼。



    嗯,这孩子不错……他对小家伙的反应很满意,不过,随即想起不对的地方,小家伙儿今天从看到他,到施完礼,不但一直都没有给他璀璨了整个世界的笑容,还一点喜悦都没有的,闷着头走了,而且,他的脸好像跟平时有点儿不一样……



    “桑耔墨!你等一下!”他习惯性的用着生硬,带命令的口吻,心下不免有些懊恼,可当他看到下意识转头看着他那张小脸儿时,他顿时诧异得什么都飞了,“你的脸怎么了?”那双昔日里漂亮闪亮的大眼睛,此时又红又肿像核桃,白得让人想要咬一口的小脸儿,不但有些红,还竖着两道黑乎乎的泪痕。而他这一问,竟然让孩子好似突然受到了惊吓,转身撒腿就跑……



    不对,太不对了……他不禁的加快脚步前往静室。



    走进静室,看着那整齐码放在书案上,一摞一摞的学子们的课业,冷月陌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的坐到书案后面,拿起毛笔,蘸好朱色,准备开始批改。



    “二公子。”刚落笔,门口传来书僮请示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书僮走进来,“禀公子,宝诚师叔说,今日头疼,想让您帮忙着批一下蒙童院的课业。”来的是蒙童院导师,宝诚师叔的书僮,玉昶。



    “知道了,放这里吧。”



    “是……”玉昶施完礼,一挥手,一道白光从袖子里飞出,飞到书案边沿的空白处,化作几摞课业册,将书案边沿的空白处填满。



    “那,玉昶就回去向师叔复命了。”



    “嗯……”



    玉昶转身往门口走去,刚到门口,却又让人给叫住了。



    “稍等。”朱笔在课业本上写出了一笔,却猛然在笔画尾时猛然一顿。



    “二公子有何吩咐?”玉昶又调转回来,双手执礼。



    “今日我在路上巧遇绻云山来的蒙童,我看他眼睛红肿,好似哭过。他在蒙童院里出了什么事吗?小童顽皮,有所打闹,虽在所难免,但,他毕竟来自外山,为了避免两山之间的不愉快,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玉昶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实回禀,“禀二公子,绻云山蒙童桑小公子,今日在书院,与同学起了争执,并动了手,被师叔罚了打手心和面壁思过,并无其他。”



    “打架?”冷月陌惊诧万分,他想了千百种因由,就没想到小家伙居然会和人打架。这么乖巧的孩子,不像啊。“因何动手,你可知晓?那孩子,看起来很是乖巧。”



    “回公子,桑小公子,平时乖巧安静,打起架来,可一点儿都不含糊,看他一点儿伤没有,玉朴师弟却花得一脸,连师叔都不敢相信,又问他什么都不说。用戒尺打他手心,硬是咬紧牙关,哼都不哼一声,泪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硬是让他给憋回去了。师叔就是被他气得头疼。后来,还是师叔说要让他姐姐来,他才开的口。”



    “那,他为何打架呢。”



    “起因是玉朴师弟说,桑小姐恬不知耻、不自量力,想……想……”玉昶忐忑不安、欲言又止,左右为难,偏偏二公子抬起头来,直直的盯着他,不说是不肯罢休的,于是他只能咬咬牙,“说桑小姐妄想勾引二公子,好来个乌鸦变凤凰……”



    “什么?!”冷月陌乍一听,冲口而出,声音禁不住有些上扬。



    玉昶被这冻死人的眼神、烧死人的话,吓得瑟瑟发抖,他就知道不能说!不过,千万不要在这里抖,不能丢了面子。他尽力显得若无其事,“在二人的吵架声中,听得出,玉朴师弟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不但说过这些,还说,桑小姐心机深沉狡诈,利用弟弟去勾引公子您。利用弟弟去打听您的所在,然后唆使他接近您,再以找弟弟回家为由头,接近公子,意图不轨……还说,桑小姐是无父无母,没人要的烂人,配不得公子您……”



    “够了!小小孩童,怎么会知道这些污言秽语!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学来的!这些无中生有的话,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不会是小孩子自己编的吧!而且东篱山有禁训。”



    这下轮到玉昶惊讶了,“公子您不知道啊?大家都以为您知道,您没表示,绻云山那边也没表示,所以,长辈们就当你们都不在意,所以就秉承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理念,没去管这些谣言。想着,与其越描越黑,不如让它自己烟消云散。”



    “什么样……你的意思是,像这样的谣言,早就满天飞了?”



    “回公子,是的……”玉昶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的回答,“从桑小公子到处打听你的去处,就开始了,不过应该不是东篱山的弟子传出来的。”



    “知道了,你出去吧。”冷月陌冷冷的说。



    “是,公子。”玉昶努力的控制自己,才不至于撒腿就跑。直到站在门外,门完全合上那一刻,他才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冷月陌再无心思批改课业,将朱笔置于笔桥之上,站了起来。



    难怪这些人见了他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他还以为自己真有这么可怕呢。他是猜到这些人在人后说人闲话,但却没想到,说的是他的闲话。“做贼心虚”不过是他玩心大起时,蹦出来的词,却没想到,真是做贼心虚。这谣言与东篱山有关,与他有关,倒真的不好办。他倒无所谓,怕的是桑凌烟会受委屈,于女儿家名节也有损。不过……桑耔墨和人打架,倒是个契机。此等污言秽语,侵染了东篱山的蒙童,无论是哪一山放出的谣言,都难辞其咎。从东篱山开刀。“禁訾言”可不是写着好看的。



    第二天,冷月陌借着去给宝诚师叔交还课业的机会,“巧遇”玉昶,再顺嘴一问,顺打听出今天一大早,桑凌烟便带着桑耔墨,去往毓华峰,向寒梅姑姑道歉,接着又来到蒙童院向宝诚师叔道歉。



    “桑小姐真是知书达理,明明是我们东篱山蒙童触犯禁律在先,她却一点也不恼。不但非常真诚的向师叔施礼道歉,还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自己管束不严。而且,说得合情合理,给足了师叔面子,倒叫师叔过意不去。依我看,桑小姐也就是修行的资质差了些,学识、涵养、礼数、气度,那可是样样周到,比其他山的某些惯坏了的大小姐,可强百倍千倍。一点儿也不损玉竹臻君的美名。”玉昶夸赞道。



    唉,世人啊,总喜欢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尤其喜欢传那些诋毁他人、污蔑他人的言语。因为传这些,更能够获得别人的关注、找到存在感,也能从中得到一些莫名的优越感,向别人显示自己的道德高尚。对于原本各方面都要优于自己,后来不幸跌入尘埃之人,会传得更加不堪,以发泄自己过往病态的仇恨。



    其实,有很多事情,很容易以小见大的,桑凌烟自己不过及笄之年,却能将小弟弟养育得如此之好,就很了不起。再者,她可是名动天下的玉竹臻君的女儿,风华绝代的人物,唯一的爱女,怎会不细心培育?即使资质平庸,在如此精心的教导和自己的勤奋之下,怎么也不会像传言中之般不堪。甚至眼见的都不一定属实,人家有可能是藏锋。



    可是,有谁愿意去深究呢?都更愿意沉浸在扭曲的快感之中。不,肯定有人发现,可有几个人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优秀?所以,仍然会选择闭着眼晴说瞎话,而这瞎话之中,会不由自主的掺杂进嫉妒,从而变得更恶毒。



    等到中午午休之时,他守在膳堂与蒙童院的必经之路上,如愿的逮到一只士气不太高的兔子。听说,他已经在寒梅姑姑和宝城师叔的见证下,与玉朴师弟握手言和,并发誓从此以后,做一对好朋友。不过,现在看来,小家伙儿有些言不由衷呢,低着头、垂着肩、步履沉重,不用看表情也知道不开心。



    照样的,他远远的就感觉到有人站在前面,停下来,抬头望一眼,执手施礼,然后继续垂头丧气向前走。



    “桑耔墨,等等。”他皱了一下眉头,他都尽量柔和了,可是效果不佳。



    桑耔墨应声停了下来,转过身望着他,看他面无表情的皱着眉,便把他的懊恼,当做不高兴,委屈的撇了撇嘴,执起手,恭恭敬敬的,向他施了一礼,“对不起……”



    他听后,居然眼睛一亮,因为他的关注点很奇怪,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缓缓走过去,蹲了下来,“你终于愿意开口和我说话了?”



    桑耔墨却没有被他带歪,仍然执礼,“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他带着有些别扭的笑容问。



    “因为愚给您带来困扰了,愚自私的行为,给您带来了困扰,对不起。”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错不在你,是乱说的人的错。我并不觉得困扰,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没有做过的事,没有存过的心思,为什么要觉得困扰?更没有必要生气,或者如你这般闷闷不乐。我们为什么要为别人犯的错,让自己不开心呢?”



    “是吗?”桑耔墨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没必要在意那些无中生有的话。说,愚为那些闲话生气,不值得,不但让自己不开心,还让躲在暗处的坏人更开心,那些坏人专门喜欢看人不开心。跟同学打架就更不对,不但伤了同学的情份,还在师长眼里变成了坏孩子。玉朴同学会乱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话说了,会让人伤心。他只是想把自己从别处听来的话,分享给小朋友们,让他们听了开心,也更崇拜他。说玉朴同学固然有错,可是错于无心。他之所以会错,因为没有爹娘姐姐在身边,时常提点他,哪些话会让人开心,哪些话会让人伤心。时常会分不清哪些话是好话,哪些话是坏话。而师叔一人要照顾很多孩子,很累的,难免有疏忽的时候。而我不同,我有姐姐在身旁,耳提面命,不该分不清对错。既分得出对错,明知打架有错,还去打架,那就是错加一等。”他又委屈的扁起了嘴。



    这还真是要把孩子教成一代圣人呢。她不会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鬼精着呢,成人懂得他们懂,成人不懂的,他们也懂。“你姐姐说得很对,不过呢,在你去找我玩这件事上,你没有错,我也没不觉得是困扰、不高兴。相反,你来找我玩,我很高兴。”



    “真的吗?”桑耔墨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的问。



    “是啊,欢迎你随时来找我玩。”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秀气的玉牌,“来,这个送给你,你送了我这么多次礼物,我也送一个给你。”



    “不不不……”小男童连连摆手推拒,“愚送您礼物是因为喜欢您,不是为了您的礼物……”



    “是,我知道,其实也算不得礼物。这个玉牌上有我的法术,能追踪到我的所在。还能突破我设下的法障。今后,你来找我,跟着玉牌所指走就是了,不必去到处问别人。拿着……”



    “您的意思是,无论您在哪里,愚都能来找您?比如,您家里?”



    “只要玉牌给你指路,你就能来。若在玉牌不绐你指路,就代表我在忙,或者……就不能来。”



    “这个好,这个愚收下,”小家伙彻底开心了,“愚喜欢您……”他突然顿住了,连带接东西的双手也捧了起来,用强调的口吻说,“是愚喜欢您,不是姐姐喜欢您,愚的姐姐一点都不喜欢您。每次都是愚偷偷来找您的,姐姐她都不知道。上次她接愚回去,还说了愚好大一通呢。”



    真是人小鬼大,冷月陌还真有点哭笑不得,“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桑耔墨展开双手,接过玉牌,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我们是朋友了?”



    “是啊,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嗯,是好朋友。”



    “那,让我这个好朋友,送你去教室,好不好。”



    “好……”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好朋友,大的笔直端方,小的蹦蹦跳跳,走在灿烂的春阳之中。



    “好朋友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呀,我一定知无不言,言而无讳。”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之前都没见过。怎么会第一次见就喜欢我?”



    “第一次见您,我没有喜欢您。我是看您不说话,也不笑,以为您不高兴,我想让您开心。父亲不高兴时,也是不笑,也不说话。但只要我一笑,他也就开心了。”



    这孩子,还真实在,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不怕伤人心,“是吗?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不喜欢笑,也不太爱说话。”



    “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有些人不笑不说话,不是不开心,只是不喜欢说话,不爱笑。”



    “你姐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姐姐还说,我跑去找你,会增加您的困扰。因为,通常,人们都不喜欢让陌生人知道自己的不开心。都只愿意让家里人知道。就像我摔了一个丑丑的疤,只愿意给姐姐看一样。父亲之所以一见我笑就开心,那是因为我是他的孩子。如果您真的不开心,那一定不希望陌生人知道,但,出于礼貌,又不好拒绝我,就会很困扰。就像我摔了丑丑的疤,不愿意让人看,别人硬要看的难受……”



    “那,你后来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因为,您邀我去您的地盘做客,还有好吃的,好玩儿的。”



    呦嚯,这么晚才喜欢上,稍早不过是可怜他呀?要是那次,没有邀请他、没有给他准备吃的玩的,他有可能会错失一位好朋友哦……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