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轻言大义,藏巧於拙
旭日斜挂,霞映碧霄。
眼看着宵禁即将落下,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未有驻足逗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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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随处可见的园林门前,更吸引不来人留意,原因不单单过往人们没有闲情雅致,还有这园林从外来看,实在是平平无奇。
说得上有差别的,便是门前匾额题名「静思园」,其下有一排小字,是六十三代衍圣公所题。
能得衍圣公赐笔墨十分难得,一问却又不知这园林归谁所有。
然而,园林内是别有洞天。院墙之下各个角落就皆有暗哨戒备,外松而内紧。
一间雅室内,门窗洞开,二人席地对坐,品茗不语。
主位之人,躬身斟茶,一副雍容华贵之态,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
身着月白云锦,手腕缠着鶺鴒香念珠。御贡之物随身携带,便彰显了尊贵不凡。
客位相对之人,清瘦儒雅,须发半白,眼神深邃如井,虽看似平和,却是抬眉之间闪过鹰隼般锐利,俨然是一派儒将风范。
一身的深青色常服,更遮掩了他的锋芒,唯有袖口内衬有一抹晋绣显出些许不凡来。
一方是世家子弟,江南豪族的代表北静王水溶。
而另一方则是晋地魁首,如今朝堂唯一相位的柴朴,二者都有着同样为难的境地促成了今日相约。
岳凌下江南,捣毁北静王的根基,回京城操持新法,又紧逼相位。
更是在回京确立了地位以後,挑选出这改革科举,触及到两方集团的命脉。
虽朝堂上有隆佑帝站台,百官无可辩驳,可谁人不知岳凌在背後发挥的作用呢?
尤其除了岳凌这个怪胎以外,朝堂上,往往是人多的一方更占优势。
江南以文脉培植朝堂势力也好,柴朴以私心提拔晋地文生也罢,都是安插亲信之举,都绕不过科举。
然岳凌操盘以後,两人的明日,便不在光亮了,比痛失之前好局都更为难捱,如今是要斩断他们的躯干。
压力使得本水火不容的两方势力,走进了今日的雅阁内,却也在这小小的方桌上,欲要达成朝堂上的默契。
若不能齐心协力雷霆一击,唯恐颓势再无法阻止,二人心如明镜。
斟罢了香茗,水溶先是自饮,又抬手邀请。
观对坐之人浅抿一口,便笑着望出窗外,收敛气势,悠然道:「柴相,难得肯应约,不知这明前茶和这窗外景,衬不衬你的心意。」
「要我说,这园比御花园是多几分野趣。便是盛夏,枝头都落下几片残叶来,实在疏於打理了。」
轻叹口气,水溶抬手绕茶盏,优雅的拨弄着,淡淡道:「落叶归根本是常理,可却不知这风何时停,叶又落何处。」
话中九曲十八弯,然对坐的柴朴神色未变,精准的点起了题。
「王爷雅致。风起於青萍之末,其势难测;落叶随风,或可滋养新壤,亦能堵塞沟渠,端看掌园之人如何处置了。」
看似随意回应,却正中水溶的心坎,让水溶正视过来,直面对方,又试探道:「柴相所言极是。掌园不易,尤其这园中还新植了些『奇花异草』。掌园人虽标榜『实用』,却挤占了原本花木的曦光雨露。」
「根基未稳,便欲喧宾夺主,撼大树苍天。长此以往,园景怕是要失了章法,乱了根本。」
柴朴却摇摇头,似笑非笑,「王爷此言差矣。园圃之道,贵在吐故纳新。昔日牡丹芍药,亦是外域传入,如今不也成了国色?」
「只是老臣与王爷同样担忧,这新苗若过於霸道,不分主次,甚至引来异域虫豸啃噬园中根本,那便是祸非福了。」
水溶眼神微凝,听了柴朴几反驳之言不急不恼,笑意依旧如春风,转而开口,「柴相虽深谙园理,只是这『虫豸』之说,怕是言重了。」
「定国公爷乃国之干城,驱除鞑虏,功绩斐然,大昌上下妇孺皆知,长城内外威名具在。」
「不过本王也与柴相一般念头。虽干城之将,却擅改园规,是否有些越俎代庖?况且,多年传承章法所培育的嘉木,最是讲究章法,骤然换了规矩,恐难适应,反伤元气。」
柴朴终於抬眼与水溶对视,平静的目光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王爷爱惜嘉木之心,老夫感同身受。只是,干城之将,若只知开拓,不知守成,其锋过利,难免伤及自身。王爷之困,老夫亦是深有体会。」
似是第一回合的交锋结束,雅室内陷入微妙的沉寂之中,只偶尔听得窗外树梢簌簌作响。
自始至终的笑容从水溶脸上淡去,指尖无意识的轻叩起了桌面。
再开口,水溶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漠北风雪,蚀骨侵髓。江南春水,亦曾一夜冰封。」
两人都能听出对方的话外音,便就开诚布公,谈论的更为露骨了。
「往事如烟,然教训犹在。」
柴朴语气一顿,又道:「旧时是我们都小觑了定国公,才酿成今日之局面。」
「如今,这位国公爷的手,又要伸向科举,欲断天下士子晋身之阶,更欲斩江南文脉之根。此非一人之得失,亦非你我之得失,乃动天下之根本。」
「晋人行商脚天下,户户皆知『利』字当先。然无『序』之利,如沙上筑塔,倾覆只在旦夕。」
水溶目光灼灼,身体微微前倾,又为柴朴斟满茶水,「柴相所言,字字诛心。只是本王实为闲散勋贵,久疏朝堂细务。」
「江南世家,京城贾府,劫难之後,皆倾颓如白地。本王不知柴相有何高见,能护得这园中嘉木,不受『新苗』与『干城』之扰?」
柴扑眼望向窗外,阵风又起,枝头摇摆无法自控,骤然眼眸深邃了几分,「舆情如风,可造势亦可毁誉。然定国公圣眷正隆,军功赫赫,仅凭清流弹劾与阳奉阴违,恐难动其根本。」
「需一剂猛药,令其自曝其短於朗朗乾坤之下,使陛下与天下士林,皆见其『新学』之虚妄丶『变革』之祸心。」
水溶露出些许玩味神色,眼前微亮,「哦?柴相之意是欲效『义利之辩』丶『盐铁之议』?」
柴朴颔首,「正是。吾等联名奏请陛下,於国子监或文华殿前,开『经世致用』大议!邀天下鸿儒丶饱学之士丶六部重臣丶勋贵宗亲,乃至陛下亲临,共论科举之道丶治国之本!」
「定国公既倡『实用』,便让他在此煌煌大庭之上,面对圣贤典籍丶列祖成法,陈其『新学』之利,释其『变革』之疑!」
水溶抚掌轻笑,嘴角挂着一丝冷意:「妙!妙极!此乃阳谋!彼若怯而不应,则其『新学』未战先溃,改革之议自消。」
「彼若应战,柴相门下,鸿儒如云,深谙经义微言大义,更兼天下士子之心向背。定国公纵有苏张之舌,安能敌天下悠悠众口?」
「况乎……」水溶语气顿了一顿,意味深长的道:「江南虽遭重创,然百年文脉,薪火未绝。本王可联络江南硕儒世家,彼等视科举为命脉,对异学之说深恶痛绝,必倾力以赴,共襄此『卫道』盛举!」
「届时,台上是柴相麾下经学泰斗,台下是江南耆老丶勋贵名流,此情此景,陛下再一意孤行,也不得不三思了。」
柴朴眼中精光一闪,又道:「王爷思虑周全。然此议,需立於不败之地。吾等所倡,非为私利,实为『护持圣学』丶『恪守祖制』丶『维系天下士子公平进身之阶』!此乃煌煌正道,光明正大。」
「辩论之中,吾方只引经据典,阐述圣贤治国之道,论『义利之辨』,斥『奇技淫巧』乱人心智丶坏礼义廉耻。绝不主动攻击国公个人,只论其学!」
「逼其自陈那些『算学』丶『工造』如何能比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逼其解释,为何要损千年文脉以就『末技』!」
水溶心领神会,笑容更盛,「柴相老成谋国,立於不败之地!本王深以为然。吾辈只需做那『卫道士』,高举圣贤火炬。」
「定国公若执迷不悟,其言其行,自会被天下士子视为『异端邪说』,被清议钉在耻辱柱上,立铜像跪於文庙之外。」
「届时,陛下纵有回护之心,又岂能逆天下士林之意?」
「柴相高见!」
柴朴作揖行礼,推诿道:「高见不敢当,唯『正本清源』四字而已。科举取士,关乎国体,岂能轻言更易?当务之急,是让陛下明白,骤改祖制之弊,尤甚於外患。清流之议,当为陛下明镜。」
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水溶语气恢复雍容,冷静了下来,「『正本清源』,确是堂堂正正之策。陛下圣明,当能明察秋毫。清流诸公,风骨铮铮,其言自能上达天听。」
「至於江南士子,本王虽力薄,然世代簪缨,总有些故旧门生,或可与柴相合击一处。」
柴朴微微颔首,嘴角衔着一抹极淡的微笑,还是在走入园林後,初次显露出神情来。
「王爷深明大义,心系社稷文脉,实乃朝廷之福。清流学子,自当以口为剑,激浊扬清。天下文坛,亦感念王爷维护『正道』之德。」
「至於九边苦寒之地,若王爷可保商路通畅,则货殖丰盈。货殖丰盈,则边备可固。边备可固,王爷的地位亦无可撼动。」
水溶举起茶盏,笑言道:「柴相通达,本王佩服。愿这园圃之中,终复旧观,各安其位。松柏长青,梅竹各秀。」
柴朴亦举杯相应,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微响,「愿如王爷所愿。风起於青萍,亦可止於林下,请!」
二人一同饮尽杯中茶,不再多言。
柴朴起身告辞,水溶送至雅室门口。
廊下听风,落叶依旧。
柴朴离别之前,不由得再提醒道:「王爷可曾与定国公谋面?」
水溶神色一滞,摇摇头道:「未曾,柴相有何警示?」
柴朴又道:「此举为舍命相搏,若露出底牌来,王爷与老臣便亲身险於旋涡之中,不能如旧时作壁上观,不惹己身。」
「尤其定国公为新晋勋贵,也同属勋贵一脉,王爷又怎好不去拜见?」
「定国公年轻气傲,当不会先造访贵府。又以污名自浊,令吾等轻视之,不可不再防备了。」
水溶连连颔首,以为有理。
「柴相所言极是,此次做的便是出其不意,纵使本王不信他有那通天的本领,却也不该让他准备万全……」
……
被清流文官,勋贵武臣都视为心腹大患的岳凌,如今却并没忙於公务,而是在自家府邸堂前,开着盛大的庆功宴。
府里姑娘越来越多了,连八仙桌都从最初的三张,又多添置了两张,才让众人都坐在一起。
此次盛宴,庆的是薛家妹妹薛宝琴初来,祝的是贾家姊妹脱离苦海。
原本气氛应该是轰轰烈烈的,满堂欢腾,却也不知道为什麽,每个女孩子脸上都娇羞非常,尽皆垂着头,连林黛玉都是一般。
环望着周遭颜色各异,却又一般的精致装扮,恰如百花盛放,争芳斗艳,岳凌便不免勾起笑容来。
女为悦己者容,可这麽多小丫头都是这般,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林妹妹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着粉黛,只是每每偷偷瞥过来一眼时,她的双靥便不自然的多了些粉红。
这便是她最好的妆容了。
「不知你们今日为何都如此拘谨,着实不像你们了。」
岳凌笑着举起酒盏,往堂下唯一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个鸡腿的雪雁,努了努嘴道:「要我说,你们还真不如向她学一学,心里的杂念别太多了,我并非是你们想得那般模样。」
众女看到雪雁嘴里撑的滚圆,只鸡腿骨露在外面,便不觉哄笑成片,尴尬的气氛也都随之消散。
忽而探春举手问道:「侯爷,不知可有贵妃娘娘的消息了?」
岳凌笑答,「陛下从未亏待过任何忠心之人,哪怕是曾为谋逆的宁国府。所以,尔等安心便是,贤德妃她何有二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