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石落花残,觅得贤助
荣禧堂後的三间抱厦,
迎春丶惜春连同身旁的大丫鬟司棋丶入画,皆是一脸麻木的拾掇起了行李,彼此之间也没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这个时代,女性往往是身不由己的。
即便她们在外面被人当做是高门大户的富贵千金,但她们也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迎春,惜春,都有些逆来顺受的性子,并不争辩什麽,或许也是看穿了自己的命。
对於即将去的安京侯府,也称不上有太多期待。
只是姊妹们都还在一起,也没分开,对於她们来说,本就不算坏事,又再没了长辈的约束,身上也能更轻松了些。
探春则是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抽抽涕涕的迭起了衣裳。
见自家小姐哭得凶,侍书忍不住劝慰道:「姑娘早不就想出去看看了吗?这遭能出府,姑娘大可多去外面转转,岂不是幸事?」
手背轻轻抹开泪珠,探春哽咽道:「府邸里乱成这个样子,大老爷丶二老爷跟变了个性子一样,在堂上闹翻了,往後还能有什麽好?」
「就算我去了安京侯府,早晚也是要回来的,到头来这还是我家,我哭的是待我日後回来,这府邸都不成样子了。」
侍书瘪了瘪嘴,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半响才又憋出一句话来,「可姑娘留在这,也做不成什麽事,还容易惹火烧身。今日若不是宝二爷遭了殃,那遭殃的就该是小姐你了。」
「出去躲躲没什麽不好的,而且姑娘不本来就在意安京侯的事吗?这遭安京侯进封一等国公,还赐下了新宅院秦王府。」
「这是货真价实的天家宅邸,荣国府也只是敕造府邸呢。我们没准沾这个便宜,也能住进去。」
探春撇了撇嘴道:「若真有那般好,往後还如何再回府邸过活?」
将衣服往包裹里塞了塞,探春又转去拾掇起她书橱上的书卷字画,还有些小巧玲珑的工艺品。
她偏爱这些,出门也想都带着,也是提醒着自己念旧,时刻守住本心。
侍书见探春还要将这些小竹篮,小竹篓,木核桃镂刻的球,破碎的青铜摆件等等,一众除了她,别人只会当做垃圾的东西也要带到安京侯府去,就赶忙上前拦了下来。
一脸苦笑,侍书劝慰道:「姑娘,咱们虽是在府邸受了排挤,可出门也算是带着府中的脸面。毕竟我们出自国公府,怎好将这些东西带过去,让别人瞧笑话。」
「这些书卷我替姑娘收了,只带这些就好。」
探春抬头望了望,也有些纠结,实是侍书说得是有些道理的。
毕竟是去别人家客居段日子,怎好就真当做自己家了。
但低头看到书架格子最里面,还有个陶土的小罐,探春破涕为笑,又说道:「险些被你这个丫头带偏了。」
侍书搔了搔头,不明白探春指的是什麽。
俯身取出小罐,探春吹散上面落下的灰尘,追忆往昔,说道:「诺,这个小土罐,是林姐姐与我初次见面,送与我的见面礼。」
「那时林姐姐还说,这礼物是侯爷建议她送的。虽然不知道侯爷为何明白我的喜好,但我肯定侯爷才不是你说的那般世俗之人。」
感觉自家小姐好似又在犯花痴了,侍书无奈的摇了摇头。
明明只是一个小破土罐,成了她心心念念岳凌的契机,侍书反正是理解不了的,又不是什麽金钗玉镯。
「这样也好,她能高兴些,不再哭鼻子就好。」
侍书正暗暗想着,两头迎春丶惜春已经拾掇好了,再过来找探春。
「三妹妹,你可准备好了?这一出门,再回来还不知是什麽时候,多备几身换洗衣裳为好。」
迎春安抚着她,木讷讷的做着提醒,她也从未去过别家府邸,还不禁轻轻叹息,「出了府邸之後,我们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还不知能不能有了。若有开销,还得用之前那一点积蓄。」
「三妹妹,你最喜欢买些稀奇玩意了,可记得将银子也带好。」
收好了小土罐,探春微微点头,双眸一暗,靠在迎春的怀中,又抽噎了起来。
「今日这般吓人,往後这府里还不知败成什麽模样。我本以为大姐姐在宫中做了贵妃,我们的日子能更好些的。可……现在……」
探春想说家里挖空家底,要造一个省亲别院,就费尽了心血来撑颜面。
如今闹出这一桩得罪安京侯府的事,更变成了一团乱麻。可贾家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收拾的人还是大老爷贾赦,就显得更不靠谱了。
细想想,探春便有种无力感,透过四肢百骸。
迎春即便不善言辞,轻拍着探春的後脑,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种因得果,事事都有定数,三姐姐你看开些,我们是无法左右大势的,留在这里也只能是好心办坏事。」
惜春一身素装,斜背着一个小包袱,果真有女师傅的模样。
探春揉了揉眼睛,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若将这发丝盘起来,你当真有苦行僧的模样了。」
惜春垂着头应道,「世间之苦有数,我吃的多,别人分得就少。苦行僧,都是有修行的高人。」
迎春也将惜春抱在了怀里,讷讷道:「我们姊妹并没分开,以後也同甘共苦。」
三女相拥在一起,旁观的丫鬟也放心了许多。
再走出房门,来到厅堂里,正看见从始至终没什麽存在感的李纨,在庭院中正等着她们。
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色裙钗,头上也只挽了个最简单的妇人髻,守寡多年的李纨,也被方才堂上的模样惊得不轻,脸色并不好看。
只是她似是来为三女送行的,作为长嫂,还是硬撑着些脸色,和煦笑笑,道:「刚才你们也在堂上看了,老祖宗病重,大老爷,二老爷掌管起家业。你们得幸有林姑娘照看,能出府避避风头,这是好事。」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侯爷愿意,我都想将兰哥儿送去给安京侯教养,但他没这个福分。」
一面说着,李纨一面走上前,为她们三人束紧发髻,捋顺衣襟,抿着嘴唇,忍下心中的不舍,「出门在外,你们三姊妹互相照看,互相扶持。你们本就不是惹事生非的性子,倒让人放心许多。」
「倘若有事,可派人来府邸里传话。当然,要是有好事,也别忘了家里。」
李纨破涕为笑,将三姊妹又说得眼圈红了。
再最终将她们每人都抱了一下,李纨便赶人道:「好了,此间小院往後正好给兰哥儿练马术丶射箭用,你们也该走了,别让林姑娘等急了。」
不等三位姑娘再说什麽惹人落泪的话,李纨便将她们一股脑的都推了出去。
她们走後,往日热闹的庭院,也霎时间静了下来。
站在月洞门下,李纨再环视了庭院一遍,便留意到往日众女悉心照料的名贵花卉,此刻都被拔掉了根,丢弃在花坛周围。
汁液染在青石板上,斑斓如同血迹。
花坛中,光秃秃的,如炭色的泥土也被挖得凹凸不平,模样惨不忍睹。
本要将院门锁上的李纨,又从倒座厅中取来了扫帚和簸箕,将花瓣丶根茎扫在了一堆,埋进泥土里。
「顽石落在花坛里,花都遭了殃,倒是讽刺得很……」
……
走出了荣庆堂,围在林黛玉左右的姑娘们,似是刚看完一出精彩的大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深吸了一口气,秦可卿当真是神清气爽了。
本在贾母施压的时候,她都有些慌神了,幸好有林黛玉在前面撑着场子,才不至局面落了下风,等来了宫里传来的喜讯。
当听到自家老爷爵进一级,赏赐秦王府为府邸,秦可卿也是畅快的与姊妹们击掌庆贺。
再看见贾母气得喷血,她别提有多顺畅了。
「宝丫头,这下你可高兴了吧?」
没了外人,秦可卿又忍不住调侃起薛宝钗来。
薛宝钗眨了眨眼,疑惑道:「怎得,听得这般好消息,任谁都会高兴吧?」
秦可卿用手肘怼了怼薛宝钗,桃花眼勾了勾,似笑非笑道:「我说得可不是这个。」
「那你?」
秦可卿一卖关子,薛宝钗心中立即敲响了警钟,是感觉她的狗嘴吐不出象牙,赶忙抬手去捂。
可秦可卿身材修长,比她还高出一截来,没那麽容易被她控制到。
「我说的当然是赏了秦王府的事,这下可好,里面可不缺屋子,任姊妹再多,也有你留宿的地方了。」
说罢,秦可卿便躲开薛宝钗的追杀,向前挽住了林黛玉的胳膊。
薛宝钗气得跺了跺脚,双腮都略微鼓了起来。
众女听得她们打闹,也捂嘴偷笑起来,被感染的又欢脱起来,更有甚者还在旁边加油助威,嫌闹得不欢。
妙玉捻着佛珠,默念阿弥陀佛,却也欢心在这样的氛围下生活,而不是荣庆堂上的那般。
林黛玉倒是没在意她们打闹,原本还在想贾赦,贾政变化如此之大,该是事先得知了岳大哥获封的消息。
而宦官是後到的,所以这消息只能是宫中大姐姐传出来。
这麽看,大姐姐在宫中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才逼得贾赦贾政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来。
「祖母当是被什麽气昏了头,大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看来省亲一事,也安稳不了。」
被秦可卿挎住了手臂,又将她们嬉笑打闹的话听进了耳朵,林黛玉也不禁为此细细思索起来。
「诶,可儿姐姐说得当是件好事。如今的安京侯府,虽然也是御赐的府邸,但只有三进宅院和小园子的後罩房,只能让大家紧凑得挤着住。」
「可若是去了秦王府,有着不落於荣宁两府的规模,到时候我将这些狐媚子都打发到别的小院里,和岳大哥隔开,不就都妥当了?」
「换了大府邸也好呀,至少园子不能比这里的差吧?」雪雁又喃喃出声,「也不知道园子里会不会有榆树。」
宝珠好奇的探头过来,「雪雁姐姐喜欢榆树花?我倒觉得不太好闻呢。」
雪雁摇摇头道:「不是,我喜欢叶子,是甜的。」
宝珠闻言一怔,瑞珠不忍噗嗤一笑。
晴雯,紫鹃并肩走着,相互对视了眼,又都吐出一口气。
两个荣国府的旧人,都没想到,这次再来荣国府,是以将三春姑娘们带出府邸而落幕。
「你还是蛮聪明的,没听老夫人的话,留在这荣国府里。」紫鹃轻声问着,也是在安慰受惊不轻的晴雯。
晴雯摇头,叹息道:「吃一堑长一智,我就算脑袋没旁人灵光,吃了几堑,也得长智了。」
偏头看路过也是低着头躲避她们的荣国府下人,晴雯又自信的挺起胸脯道:「我如今被人另眼相看的缘由,都是来自於老爷,我怎会做个背主的?」
「老夫人虽有百般不对,但那一句话还是说对了,做下人的第一便是要忠心,我一直这样以为。」
紫鹃挑挑眉,给她的台阶下,她还真神气上了,遂也不接她而後夸口吹牛的话茬了。
再往前看,林黛玉左右已是被秦可卿,薛宝钗分别架住,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让林黛玉都无法安安静静的思考了。
「好了好了,要闹回去再闹。接上贾府的姊妹,我们也该回去了。」
出了抄手游廊,再过了月洞门,绕过幽影墙,却是有人等在这里。
邢夫人并不陌生,只是她身边跟了一个姑娘林黛玉未曾见过。
一身涓洗发黄的衣裙,其上有些花纹,明显是自己绣出来遮挡破损之处的。
容颜端庄,气质优雅,如同腊月寒冬绽放的梅花,贞静守性,不卑不亢。
林黛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当真是一眼。
在荣国府这麽铺张奢靡的府邸,能有这般安贫守己的姑娘,简直堪为出淤泥而不染。
邢夫人歉意一笑,客气道:「林姑娘,这位是我的侄女,名唤岫烟。她素日与贾家的姑娘们为友,十分要好,与妙玉师傅也有师徒之谊,想着你们都走了,她一个人怕是也……」
话还没说完,林黛玉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林黛玉并不讨厌,不如说她正缺了这麽一个姑娘。
与邢岫烟纯净无暇的眸子一对视,林黛玉感受到的只有纯真美好,不由得笑着应下来,「既是姊妹至亲,何妨一同来府上品茗抚琴呢?」
邢夫人听得一怔,没想到这差事这麽好办,片刻回过神来,赶忙唤道:「烟儿,还不谢谢林姑娘,有林姑娘照看,你才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岫烟,见过林姑娘。」
林黛玉总感觉邢夫人的话很不对劲,不过她还是喜欢邢岫烟的,拉起手道:「姐姐不必这般生分,就如她们一般就好。」
心里则念道:「有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正合在房中替我监视着越来越多的狐媚子!来得刚好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