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元春如履薄冰,贾府冰上花滑
「你来看看,朕这一身衣着如何?」
坤宁宫中,隆佑帝立在一面铜镜前,摆弄起衣襟褶皱,侧身比量着。
皇后盈盈上前,侍立在旁,对镜看了看,垂首轻笑道:「陛下容颜如旧,神武不凡,怎还拘泥於此等小事了?」
一面搭着话,皇后一面绕到隆佑帝的身後,为他抚平身後的衣袍,以正冠服。
隆佑帝微微叹息,「还记得,岳凌南下之时,朕还未登基为帝。时过境迁,已历八载,还是朕初次以天子的身份接见他。」
「这一路北归,他见过运河两岸的黎民百姓,再回到京城坊市间也少不了留心民生之事。」
「朕连年殚精竭力,处置政事,京畿百姓,太平长安,自恃做得不错。他多次保驾有功,助朕登大宝之位,朕倒是更想听听他如何看待的。」
皇后又绕到了另一侧,望着镜中隆佑帝板出的天子威严,笑笑道:「所以,陛下是心里紧张了?担心岳凌回来说一堆不足之处?」
隆佑帝也随之笑道:「这倒也不尽然。人都是愿意听赞扬的,只不过自从朕登基称帝以後,百官面见之时,难有人当面驳斥朕的意思。朕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恭谨,却总是听不到真话。」
「真话?」
皇后悠悠重复。
隆佑帝摇头,踱出几步,又道:「非是真话,当说是全话。常人会挑利於己的来说,并非告知朕全貌,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每每在太和殿上,朕总觉得离百官虽只有几步之遥,但这几步是走不到头的距离,如海面般广袤。」
「若岳凌回来能多说些外面的实况,朕倒也期待。可若他不说了,朕……」
隆佑帝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眼里流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
皇后又追来了身前,宽慰道:「依臣妾看,陛下担忧这八年风雨打磨了岳凌的棱角,使其融入官场,与旁人无异。不如想想,他立下汗马功劳,风光无限,回京更担心陛下变了。」
隆佑帝捋着胡须笑道:「朕变了吗?」
皇后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变了。」
隆佑帝微微瞪眼,讶异道:「何处变了?」
皇后努了努嘴,「岳凌入京便听闻陛下纳妃的消息,难道会不觉得陛下变了?」
隆佑帝绷着的一口气,霎时间松了出来,不由得摊开双手,搂住了皇后的肩头,惹得周遭宫女尽皆背过身去,面向了墙壁。
「你不是答应朕了,不再计较此事了吗?」
隆佑帝一脸愁容。
当初是皇后提议要纳妾,隆佑帝还百般推辞,後来也想到了一些好处,也能给皇后一个交代,没成想答应下来之後,隔三差五,皇后就要将此事当旧帐翻出来一遍,惹得隆佑帝心生愧意。
隆佑帝凑近来哄,皇后脸上的不悦即刻消散,捂嘴笑道:「陛下和臣妾都是多大岁数的人了,臣妾难道还会一直记挂此事?不过,陛下是真的变了,至少这鬓间生了华发,久疏战阵,髀肉复生,当该知晓不是事事都得亲力亲为了。」
「恰好,岳凌在外历练归来,去问问他吧。」
隆佑帝挽起衣袖,攥拳看了看手臂上已松散的肌肉,暗暗摇了摇头,便往门外走着。
「好,朕先出去了。」
皇后又道:「怎得这个时辰就去了?船到京城还得晌午呢吧?」
隆佑帝回首道:「朕去宫门处等他。」
背影渐渐消散不见,皇后也收回了目光,环顾四周,尽是噤若寒蝉的宫女,垂首等候差遣。
复往内行了几步,便见得侍立在檀椅之後的贾元春,皇后缓和着语气道:「如今,你也不算是本宫宫中的女使了,何必日日都来这边伺候?」
此时,贾元春满脑还是方才隆佑帝和皇后之间的对话。
内容真是将她吓得不轻,根本回不过神来。
安京侯是天子近臣,受陛下恩宠,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但贾元春没想到是受宠到这种程度。
隆佑帝问政大臣,也要问政於年纪轻轻的安京侯。
更是还在意,登基时岳凌不在的遗憾,为此不惜亲往宣武门迎接。
这哪里是恩宠,简直是隆宠,哪怕立了太子,或许都没有这种礼遇。
再一想,从贾府中曾传来的消息,贾母对安京侯不喜,贾宝玉几次惹安京侯发怒,唯有两位老公爷在时,才抚平了这些事,贾元春就感觉脑中天旋地转,近乎要晕倒。
这回安京侯顶着荣耀归来,是贾府所仰望的存在,就算不能攀上交情,也不该招惹,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毕竟如今,她虽有妃嫔之名,但在皇后面前,还是以宫女自居,以求安稳。
「不行,他们并非是个安生的,得速速送回一封家书,告知他们千万不要随意与安京侯府攀交,更不要招惹,否则贾家危矣。」
正如此念着,又听皇后唤道:「贤德妃?本宫在与你说话呢。」
身边的小宫女赶忙用手肘顶了顶,贾元春如梦初醒,赶忙拜倒行礼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后俯身将其扶起,轻拍着掌心安抚,道:「贤德妃,本宫曾说过多少次了,你并非普通宫女,怎可行如此繁礼,有失身份。」
「而且,本宫难道是什麽尖酸刻薄的人吗?让你如此害怕?」
贾元春喉咙微动,连连摇头道:「不是,皇后娘娘仁厚宽和丶体恤下人,是奴婢有错。」
皇后摇头道:「非是错事,说说吧,刚刚在想什麽事?」
望着贾元春垂睫时如雾锁寒江,抬眼处恰雪霁云开,顾盼间烨烨生辉的模样,皇后便惋惜了几分。
如此样貌,又乖巧懂事的姑娘,实不该生在荣国府那个是非之地。
「回皇后娘娘的话,前不久家里曾寄来书信,奴婢一时走神,在想家里的事。」
本想纠正贾元春,不必再自称奴婢,但皇后还是没再开口,她有这份自知,是她的聪慧,便转而接口道:「原是家事,可是府中老封君的身子不佳?」
贾元春颔首,「是有此事。」
皇后抬眼,往月洞窗外瞧了瞧,叹道:「春去秋来,皆有此时。不过,定下了封号之後,你也该能回去省亲了,到时候和家人团聚,陪陪家里人吧。」
「奴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转身要回房中歇息,才迈出一步,却又转回身来,将要上前搀扶的贾元春唬了一跳。
「皇后娘娘可还有吩咐?」
皇后思忖着问道:「你可知你荣国府上与安京侯有情谊?」
贾元春一怔,垂首恭谨道:「奴婢不知详细。」
皇后又解释道:「你岂不闻荣国府上老公爷,是被安京侯所救,捡回一条性命。宁国府上更是在安京侯麾下戴罪立功,才又重获爵位。没有这份恩情,贾家或许早就抄家了。」
贾元春心底震撼不已,她自幼入宫,在老公爷死後被封女使,还以为陛下恩宠贾家,没想到之前还有这份原因在。
更要命的是,贾府中人竟然无人告知过她。
她在宫中身为最卑贱的宫女,本就听不到外界的消息,家里人竟还将她的眼睛和耳蒙住了,这不由得让她更笃定了方才的念头,而且更忧心起家里的事来。
看贾元春不作回答,颤巍巍的模样,皇后便知了答案,由此不由得皱眉道:「此事贾府都无人与你只会过吗?倒还真是些薄情寡义的。」
此言一出,周遭宫女都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往往家人在外得势,不一定能帮到自己,可要是失势,那第一个连累的便是她们这些在皇宫做宫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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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都作出了如此评价,贾元春便是得了妃嫔之位,也无法安生。
贾元春再次慌忙拜倒:「奴婢,奴婢一定去信问个清楚。」
皇后这番没去搀扶,而是语气冷淡了几分,叮嘱道:「你也是宫里的人,陛下身边的一些事,总是能听得见的。若是想要家中安生,那便得用心做些事,别等酿出祸端来,烧到你的身上。」
「陛下不能即刻将贾府的人都唤来身边,可是能唤你。」
贾元春额头贴地,冷汗直流,虚弱应道:「奴婢谨遵皇后教诲。」
皇后垂首望了眼,想要再提点几句话。
毕竟林如海的眼光更为毒辣,早早就将岳凌当做了女婿,以为朝堂臂助。而荣老国公的眼光同样不差,榜下捉婿捉得了四世列侯丶清贵之家的女婿林如海,简直如同一脉相承。
凭藉这份关系,贾府也有能在大浪之中屹立不倒的机会。
但周遭人多眼杂,皇后不好讲得太过通俗,量贾元春的才智,应当也能想到这一层,便不与再罗嗦了。
轻声叹息,皇后转身慢步回房。
……
「吁!停!」
马缰嘞在马口中,传出阵阵嘶鸣声,安京侯府的车队陡然止步。
车夫面染嗔怒,提起马鞭,指着下方的人怒道:「大胆!瞎了眼的孽障,敢拦安京侯府的车架?!」
贾芸也顺势起身,走了下马车,仔细看了几眼,才分辨出是荣国府二太太王夫人亲至,在这街口守候。
安京侯府和荣国府是京城的两个方向,一个东城,一个西城,本就不是同路,出现在此处,恐怕也是没有别的原因了。
贾芸片刻醒悟过来,作揖行礼,还是确认道:「二太太,您在此处是?」
由左右奴婢搀扶的王夫人,拍了拍胸口,深吸几口气。
方才她也被马匹惊得不轻,没想到安京侯府连马匹也这般烈,稳住身形之後,和颜悦色道:「是四房的芸哥儿吧?许多年不见,也成熟稳重了多了,男子还是该在外面闯一闯。」
「太太过奖了。」
王夫人又道:「我在此处本也没别的事,是想请林姑娘去府里坐坐。一是,府中的姊妹们颇为想念,忆得闺房之乐,当是想来面请的,只是她们不方便露面,只能由我这操劳的身子来了。」
「二是,老祖宗也想念外孙女,前一次回京还去府上坐了坐,不是吗?」
「三是,我家老爷也想问一问妹婿如海的近况,听说也该领差遣回京了?」
王夫人这些客气话,当然不是说给贾芸听的,是给车架中的林黛玉听。
每说一句,便停顿几息,抬眼向上看一看。
车中没有反应,才又编出下一个理由。
终於说到第三个的时候,车内有了反应。
轿帘从里面打起,林黛玉探出身子来,与王夫人福了一礼,道:「玉儿见过舅母,舟车劳顿,原想回去歇息。但舅舅舅母有请,玉儿也不好不从。临行前,爹爹也叮嘱了很多,能代爹爹在祖父面前烧香祭奠,也是我所愿。」
「舅母请,我们一同去荣国府。」
林黛玉抬手邀请王夫人上来坐,王夫人摆摆手客气道:「不必不必,这旁是贾府的轿子,便由我来带林姑娘回去,老祖宗见了姑娘定会高兴。」
林黛玉微微颔首,又向里面唤道:「晴雯,你来同马夫驾车。」
「芸管家,还请你将行李先带回安京侯府,堆迭在庭院中即刻,待我们回去再分行李。」
贾芸作揖行礼,「分内之事,林姑娘照顾好自己,若有事可传讯来府上。」
林黛玉轻轻点头,便就回了车架中。
见到晴雯与林黛玉交替出来,王夫人布满褶皱的脸上忽得抽了抽,真没想到这个被贾家的赶走的狐媚子,一朝得势竟进了安京侯府。
瞥见王夫人,晴雯也心有戚戚,但又念着如今她可是安京侯府的丫鬟,就算真气着了王夫人,她也不能把自己怎麽样,便也不打招呼,佯装不见,傲气的挺起了胸膛,一屁股坐到了马匹後的蒲团上。
见这小人得势的模样,王夫人咬了咬牙,冷哼了声,翻身回了自己的小轿内。
「这没面皮的东西,在府邸里就靠那一身狐皮带坏府里的哥儿,给她赶出去了,反倒成就了她,又卖颜色到安京侯府上。」
「他岳凌的传闻果真不假,好色到腥的臊的都往府里带,玉儿也不嫌脏。」
大丫鬟玉钏本知王夫人在此久候多有不喜,又见了原是贾家赶出去,让其自生自灭的晴雯,如今过得更是个滋润,便更知道王夫人此刻是火冒三丈了。
颤巍巍的打起轿帘,玉钏唯唯诺诺的问道:「太太,我们回去吧?」
王夫人开口啐道:「回去!不回去你想去哪?也想出去卖皮囊?」
「一个个贱骨头,到哪里都是贱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