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薛宝钗?弃子?
在裴记坊发言过後,场上爆发了巨大的议论声,片刻过後又归於沉寂。
只因众人发现,台上的另一方,案牍之後的女子,手上一面不停的拨弄着算盘,一面在一本帐目上用朱笔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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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掌柜因局势不利,各个提心吊胆,他们也并看不懂薛宝钗帐目上的叉是什麽含义,小心的在薛宝钗身旁提醒道:「太太,该轮到我们了。」
在场中主持的绍兴师爷,此刻也注意到了台面右边的异常。
凌记茶坊并没急着辩驳,似是在蓄力着什麽。
师爷不禁抬头望向评审席,看向三位大人的脸色,来确定此举是否合规。
见状,崔影与身旁的林如海和岳凌问道:「侯爷,林大人,这六钱银子的底价已经是近乎亏本的营生,只能在运输上,或许还能赚些便宜,否则生意便是难以为继。」
「但於盐院来说,盐价这般低,受私盐影响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峻,也算好事,看来这茶坊一方已经没有可辩驳的馀地了。」
「结果显而易见。」
林如海轻咳了几下,还在维持着生病的人设,轻声道:「崔知府所言非虚,六钱的价格,无人能与之争锋了。」
崔影心下一安,再越过林如海,求问岳凌的意思,「侯爷,您怎麽看?」
岳凌端起桌案上备好的新茶,轻抿了口道:「不急,值此盛会,座无虚席,何必急着收场?且看看,茶坊一方有什麽话说。」
场上的气氛停滞。
裴记坊的儒生成竹在胸一般,坦然坐於案後,看着对方的热闹。
台下众人,暗叹的同时,也想看看茶坊会如何还击。
不过换做此刻是他们登台,也大概只会说出「弃权」二字了。
薛宝钗从始至终都没有受到场间气氛影响,只是专注於她手边的事。
再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薛宝钗敲算盘的手一停,蘸了蘸墨汁,在帐目上画了最後一个叉,便将笔搁置在了笔架上。
伴随着她缓缓起身,全场为之一震。
众人不知她刚刚勾画了些什麽,也不知她临场在用算盘计算着什麽。
众目睽睽之下,薛宝钗并非只是盈盈起身,而是绕过了桌案,来到场中。
所有楼阁中的看客皆是屏住了呼吸,似乎在台上这女子身上,看出了莫名的威势,让人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薛宝钗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视了一遍场中,最终落在了右侧的儒生身上,清爽开口道:「方才,裴记坊所拿下的六块盐田,分别为淮河金瓯场丶射阳湖玉砂浦丶长江北岸通州云涛湾丶琅玕渚丶淮安府寒晶浦丶东台鹤鸣滩,是与不是?」
儒生闻言一怔,先是转向师爷问道:「她应当说她家的优势所在,安能问我的话?」
师爷也拿不准主意,但见评审席上没有反对,便点头道:「并无不可。」
儒生硬着头皮翻阅了遍方才的契书,一个个对照的看了眼,淡淡道:「是又如何?」
薛宝钗微微颔首,再开口道:「既然你能承认便好。」
说着,薛宝钗从袖口中抖出一方书册,举了起来与众人示意道:「此名册中,记录了六大盐场的卤水浓度。」
「我方才按六大盐场往年出盐总量综合来算,卤水浓度平均不超二成半,甚至其中射阳湖玉砂浦丶淮安府寒晶浦卤水浓度不足二成。」
「以如今高炉煮盐的损耗,不足三成的卤水浓度,要想出足额的盐,需多耗费六成柴火,按均价的每担柴六分银子来算,一引盐至少需要五担柴,再多出六成,总成本便再添二成。」
「将损耗控制在最低情况,额外再加运输脚钱,上报盐科,成本最低为六钱四分,我茶坊可出六钱六分的底价,每引只赚两分。」
「不知为何,裴记坊能给到六钱的底价,难道天底下真有人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今日能入场来,诸位皆不是糊涂人,难道裴记坊有别的路数夹杂其中?以官贩私?」
此语一出,惊动满堂客。
薛宝钗说的句句在理,并将自己方才的验算,由几位掌柜展示给众人来看。
其上勾勾画画,明白了证明盐价最低不可能低过六钱四分,这还是在损耗可控的范围内。
若一但赶上天灾人祸,那更是没有抗险的能力。
要知道,漕运上报损耗都是在一成半到三成之间呢。
白纸红批在众人面前传阅,更传到了评审席三位的手上。
三人的面色如出一辙,皆是没受什麽影响,只有崔影在按下的手,不禁攥出了些汗。
而原本面色坦然的儒生,霎时间涨成了青紫,怒不可遏的拍案起身道:「你,你血口喷人!」
薛宝钗所言,句句都在指向他裴记坊在贩卖私盐,或许在官盐中夹杂了不知来路私盐,以此来降低成本。
更有甚者,可以以次充好,将酿成更不可转圜的影响。
此时裴记坊若不站出来自证清白,别说是争夺总商之位了,甚至能因此染上牢狱之灾。
但薛宝钗冷眼望了过去,皱眉道:「此时,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薛宝钗已经几乎笃定了,这金湖烟花作坊,其中绝对有诈,自然也就没有好语气了。
儒生不死心,徵求师爷的意见道:「她,她信口胡诌,污人清白,岂能再堵住我的嘴?」
师爷额头前,涔涔冷汗直流。
薛宝钗句句属实,直戳要害,当着众人的面揭开裴记坊的黑幕,谁敢再偏向裴记坊一方说话,一但真查证他有错,岂不是要被视为同党了?
更何况三位大人物还在台上坐着呢,并未出来指出薛宝钗不是,他一个打工的师爷,怎麽越俎代庖。
便是有心庇佑,也是无力为之。
「先静一静,此刻实也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薛宝钗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并没有因为第一阶段的胜利,而展露喜悦,反倒是乘胜追击道:「此为其一,其二,裴记坊曾言其漕运优势,有多条大船往来江南运输石料,成品烟花,捎带运盐。」
「但在我获得的消息中,同型船只,满仓装盐吃水水位比往金湖镇裴记坊的船只浅三寸。」
「难道,裴记坊的船,其中是另有乾坤?」
方才是薛宝钗在场中验算成本似是丢下炸弹,让众人震惊不已。此语一出,便更是犹如排山倒海,席卷众人,让所有人茫然失措。
薛宝钗回眸望了岳凌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在心底,薛宝钗也感激岳凌将自己外出所探知的信息,留给自己在这个场上发挥,当做杀手鐧应对裴记坊。
「按《两淮盐法志》,偷运私运,可徒三千里!」
薛宝钗冷言开口,字字诛心,似是将儒生的胸口穿了个对穿,让他一时都不知如何作答。
可即便他有心还招,此刻也还没他说话的机会。
眼看着场下舆论即将爆发,崔知府起身道:「好,这位夫人言辞犀利,本官佩服。此次辩驳,凌记茶坊已是立於不败之地。」
「接下来,核验双方资质,盐引清查,以供两位大人做最後的评判。」
原先还手足无措的儒生,听得崔影说起盐引,脸色便立刻恢复,嘴边还挂起了笑意。
薛宝钗方才登台的表演,的确足够惊艳,但终究是怀疑,没有生成既定事实,只要他回去将尾大不掉的事情都处理乾净,没人会治他的罪。
见到这一幕,薛家的掌柜不禁提醒着再次归位的薛宝钗道:「方才太太气势压倒了对方,明明可当众宣读结果,可此刻又要重审我们入门上缴的财帐,是不是有什麽猫腻?」
薛宝钗淡定道:「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
说着拾起案上的一封信笺,收进了袖口中。
半炷香的功夫走过,两名小吏捧着最终核验的结果登台。
更为显眼的是,有一张盐引明晃晃的摆放在最顶端,场中人尽能目视,不知其中是何意。
两名小吏来到崔影身旁耳语几句,崔影顿时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愕。
「竟有此事?本官知晓了。」
负责操持大会的崔知府,向林如海和岳凌分别拱了拱手道:「林大人身子多有不适,侯爷也不必屈尊降贵,接下来的事情便由在下主持吧?」
林如海和岳凌默契道:「崔知府,请便。」
崔影趟着步子来到场中央,从盘中的名目之上,接起了一票盐引,手指着道:「经查,凌记茶坊的盐引中,夹杂着旧盐引滥竽充数,并非本年发放。」
「按《两淮盐法志》凡新旧引混淆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情况忽得急转直下,裴记坊的底子固然不清不白,可众人没想到方才大义凛然的茶坊,竟然也不是个底子清的,用起了旧盐引。
而且还是被当场抓获,岂不是罪名更大,名声更臭了?
场下议论纷纷,这便是崔影想要的效果,暗暗沉了口气,转向薛宝钗,逼问道:「你还有什麽话说?」
儒生笑吟吟的看着场中的热闹,心底庆幸不已。
身後的掌柜们都因此惊得变了脸色,但早洞悉一切的薛宝钗,心底却是亢奋。
因为,她清楚,即将来到了她此幕的最高潮,她的价值即将要向岳凌展露无疑。
起身,薛宝钗双手迭在身前,先是向静坐着的岳凌,林如海福了一礼,而後面对一地知府,不卑不亢的说道:「崔知府,不妨将票引给我一看。」
崔影面露不喜,道:「难道,你还怀疑本官将你的盐引换了不成?」
薛宝钗摇头道:「并非如此。」
崔影凝紧了眉头,却因这里不是府衙,背後更是有岳凌和林如海在,他不好发作,便给身旁小吏使了个眼色,让他转交给薛宝钗。
接过了盐引,薛宝钗上下浏览了遍,最後目光落在扬州知府的大印上,开口道:「请问崔大人,您上任扬州,是不是在隆佑元年六月?」
这一问一答的方式,与刚刚对峙时的情况,何其相似。
只是身份从两商对立,变成一官一商。
士农工商,商人最为卑贱,即便是在扬州富商云集,近乎缔造了整个扬州的富庶,但权利也并没有多大,地位也是通过不断的捐输,和培养後辈子弟入朝为官,而拔高的。
一个商贾,怎敢用质问的语气,问一地知府呢?
知府可是四品大员,根本无需与商贾争论。
「是,这又如何?本官於五月抵达扬州交接,六月正式走马上任。」
不知怎得,崔影心底突然有些不安。
感觉在局面上似是被这小小商贾牵着走了。
他本可不作回应的,只是被架在这舞台上,众目睽睽之下,不好避退。
薛宝钗轻点螓首,道:「知府请看,这盐引的日期是隆佑元年六月。」
「本官已经说了,本官自五月抵达扬州。」
「但新官上任,三月之内没有官印,为何这隆佑元年六月的盐引上,印的是大人的官印,而不是前任扬州知府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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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堂下尽皆噤声。
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望向台前,每人心底有了更加震惊的猜疑。
难道这大会,其实早就内定好了名额,只是走个流程?
却是不知从哪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官商勾结的一方,打得落花流水。
似是那评书里的戏文。
再往台上望去,众人已经不止注意崔知府精彩的脸色了,还在看向台上的另外两位大人,最终会如何表态。
儒生也再笑不出来了,一脸惊恐的望着台面,额头冒出了细汗。
适时,岳凌起身道:「诸位先都回原位,接下来由我们三位,做最终的评判。」
薛宝钗当面行了一礼,而後回转过身,欲回案後。
只是在扭转身子之际,一封信笺,不小心在袖口中被抖出。
牛皮纸包裹的一封厚厚信笺,头前竟还有金湖裴记坊的标识,而传达地,并没在包裹上标注出来,显然是故意隐去的。
崔影见之,瞳孔微缩。
薛宝钗则是不慌不忙的又从地上将包裹拾起,回眸盯了崔影一眼,便回归了原位。
崔影心底大骇,再走到林如海和岳凌身侧时,强忍着才能让手臂不颤抖。
「不可能,她手上怎麽会有金湖往来的信笺呢?这不可能!」
崔影暗戳戳的思虑着,明显那女子最後的动作是故意为之,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来换取盐商总商之位。
对於现在的崔影来说,只有两个办法,受了这个气,同意茶坊为总商,并在私下求证,以利益输送换取那个包裹,弃掉之前的布局,舍弃裴记坊。
又或者继续支持裴记坊上位,在散会之後,迅速截杀这一夥茶商,免得其中或许对自己不利的证物,流入到岳凌和林如海手里。
前後两相比较,後者实在太过冒险了,此刻扬州并非知府的一言堂,可独断人生死。
再者,即便支持裴记坊,在如今的局面下,还有岳凌和林如海的两票,也未必就能成功。
两害取其轻,只能接受来自茶商的威胁了。
崔影紧皱起了眉头,他从没有在商贾身上如此吃瘪,不但唇枪舌剑没有讨得便宜,更是在临退场,拿住了他的要害,这令他心底十分不爽。
「且就度过这一日的难关,以後的日子还长!」
暗暗敲定了主意,崔影才留意起身边的两人。
林如海大病初愈,依旧是一脸疲态,和岳凌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岳凌则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只是双目出神,不知是在想着什麽。
倏忽,岳凌扭过头来,问向崔影道:「崔知府,你可决定好了?」
崔影讪讪一笑道:「本官已有最佳的人选考虑,不知侯爷和林大人。」
两人也尽皆点头,「已有人选。」
「那好。」崔影再与师爷示意,准备宣读最後的结果。
三人共同在案上书下一方的名字,折好後,一同交给了师爷。
师爷谨慎的接了过来,回到场中轻咳了声,唤道:「诸位,万众瞩目的总商竞价,接下来便知分晓了。」
「我手上,已经取得了三位大人的人选,得票者多,则为优胜。」
「首先,崔知府所选人为『凌记茶坊』,恭喜。」
薛宝钗微微颔首与场下人示意。
众人也是叹息着议论道:「看来这总商之名已经定下来了,凌记茶坊当之无愧。」
「倒是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茶坊,背後是有什麽靠山,连漕运的记录都能查得出来。」
「你实乃说在要害之处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想扳倒这裴记坊,也并非是件容易事呀。」
「有理,有理……」
众人议论之际,师爷展开了第二张字条,瞬间眼睛瞪圆,道:「林御史,裴记坊。」
此语一出,满堂哗然。
是连薛宝钗也略瞪大了眼睛,没料中其中结果。
方才她的发挥已然是非常出众了,甚至在最後,她还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出来,压迫崔知府,给他一定的压力,来赚得这最不稳定的一票。
是没想到,林如海会将票投给旁人。
不过转念一想,两票便能定输赢,最後岳凌肯定是不会将票投给裴记坊了。
不然,前後这不是白忙活了?
想通了这些事,薛宝钗的心下稍安,以为定局。
「林御史大概只是为了找补些场上的面子罢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儒生眼中又露出了希冀的光,不由得看向了陪审席位。
崔影也是微微讶异,只是并没开口说什麽,还是端正坐姿,维持着一脸正色,「或许,林大人更在乎这六钱的成本吧……」
师爷吞咽了一口口水,没想到原本场面一边倒的事,竟然又神奇般的拉起了悬念。
再展开最後一张纸的时候,手都不禁打颤,当露出一个「裴」子时,更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保不是花了。
「岳侯爷,裴记坊……」
「什麽,怎会如此?」
满堂惊呼,儒生更是激动的站起身来,笑声不止。
薛宝钗一头雾水的望向岳凌,心底满是不平。
明明她做的足够出色,不辞辛苦的各地奔波,临到二月十日前一天才赶回城中参加集会,对局面掌控的游刃有馀,发挥的恰到好处,连知府都被她牵着鼻子走,难道这些还不足以入岳凌的眼?
比起竞争总商的失利,此刻薛宝钗更加在意岳凌心底的真实想法。
身後的掌柜都不禁追问,「小……夫人,这是怎麽回事?」
薛宝钗满心的委屈,只是摇头,「不知。」
此刻,薛宝钗莫名有种自己是弃子的感觉。
崔影在愣了半晌之後,才回过神,当即站起身,来到场中,宣布道:「既然两位大人选择了裴记坊,结果有效,新任盐商总商为金湖裴记坊,明日可入巡盐御史府,签订契书,担负总商之责。」
儒生也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台上,对崔影行了个大礼,心中暗暗揶揄道:「原来崔知府早已搞定了林大人和岳侯爷,怪不得在对方锋芒毕露的时候,还能这般坦然。」
「看来,事後要治茶坊污蔑和伪造盐引的罪名了。」
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儒生当真颇为享受。
自侯爷,到小吏,都是他的人,谁人能在这竞价会上与他一争?对面的妇人实乃不自量力。
区区夫人,不知世道险恶,且以是非论英雄。
「各位大人放心,接下来本人代表裴记坊,会将之前所说诸事尽善尽美的做到。」
崔影满意点头,又向儒生紧了紧眉,使了个眼色。
师爷再敲铜锣,「扬州总商竞会值此落幕,诸位看客,若不尽兴,可上二三楼登高游玩,再会。」
大会慢慢散场,崔影来到岳凌和林如海身边,主动搀扶着患病的林如海起身,笑道:「今日之事已有着落,接下来鲍家之案也能定罪了。」
「年节不出一月,我们便能了却这桩大案,实在让人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
岳凌颔首笑笑道:「崔大人功不可没。」
林如海也是附和,「此次大会,全赖崔大人之力,当属首功。」
「两位大人言重了,我送送你们。」
三人寒暄一阵,才分开出了琼华阁。
阁外,廊檐转角背影处,不显眼的地方,方才在台上叱咤风云的女子,眼眶泛红,轻咬着嘴唇上前低声唤道:「侯爷,我想不通,等等我好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