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身与枪响一同落地,盖住了青年倒下的身体在地板上压出的“咯吱”声。空无一物的出租屋内,刺鼻的血腥味缓缓逸散开来,带着怨念抓挠起紧闭的玻璃窗。
无人见证青年的死亡,也无人在意这一隅角落里的小小声响。昏暗的出租屋外,仍是车水马龙。
繁华的阴影,遮住了出逃的生命遗留下的斑斑血迹。
……
很痛。但是痛觉只有一瞬。
这是德莱尔临死前的想法。他死得非常安心,心态已然可以与神话中的万年老妖掰掰手腕——哦,话可能说早了。
因为他的美好心情只持续到了——他发现他还有知觉的那一刻。
不会吧……?穿越异世界这种只会在小说里面出现的东西,不会被他遇见了吧?他有这么倒霉吗?
“喂……醒醒,醒醒。新来的,不要躺在这儿,你把我位置躺着了。”
……好像不是穿越?
要说“新来的”,他刚死不久,可不就是“新来的”——德莱尔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噫!你不要突然就睁开眼啊,还把眼睛睁那么大!想吓死鬼啊?”
出声的鬼被德莱尔吓得一蹦三尺高。德莱尔这下彻底确信自己没穿越了,他聚焦了一下视线,看到了一张正探过来试图观察他的娃娃脸。
“抱歉……我刚死,还不太熟悉状况。”
德莱尔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伸手把这张娃娃脸推到了一边去——没有了障碍物,他大致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头顶的天是黑沉沉的,像一张被美术生涂了个全黑的厚重画布。撑起身体,视角下移,德莱尔看到了无数个身形模糊的“人”——他估计这些是和他一样刚死不久的人。再往远看,除了人,也还是人。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眼看过去就是好几副人生百态相。说起来大家都死了,怎么身上还穿着衣服呢?不是都说“赤裸裸地来到这世间,再赤裸裸地离去”吗?不对,他们穿的衣服好像都是一样的……是如出一辙的灰色T恤和灰色长裤。
德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他又扭过头去看了看怨气四溢的娃娃脸,满意地发现娃娃脸也穿着黑色的衣服。
不止他一个人被特殊对待的世界,太好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颜色和其他人不同,不过不止他一个人是黑色就万岁。
“你看够了吗?能不能起来了?”
说实在的,虽然娃娃脸看着和他差不多高,但是他的脸配上他头上的一头卷发……成功软化了他话中的不满。换作平时,德莱尔肯定会逗逗他。
小孩似的,好玩。
青年自动忽略了自己也只有十九岁的事实。他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喏,你的地方。”
这里很大,可也确实拥挤。他往后一躺,估计就有三个人要挤在同一个角落。
娃娃脸收起了脸上的不忿,在德莱尔起身的下一秒就伸脚站在了德莱尔身后,松了口气。
“这里太挤了……死的人真的好多。”
娃娃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确实,毕竟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死掉,人多是正常的。”
德莱尔附和了一下。他这句话成功打开了娃娃脸的话匣子。
“而且大家死掉的方式千奇百怪……虽然说看外表看不出来啦,不过……反正我死得就挺莫名其妙的。”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啊?你问我吗?”
德莱尔顶着娃娃脸好奇的目光指了指自己。
在看到对方忙不迭点头后,德莱尔用手指比了个“八”字状,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枪击的动作。
“砰——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
娃娃脸被吓得脸色煞白。
“你你你,你把自己——你不怕疼吗?好吓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呸,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德莱尔耸耸肩,一副“何必如此大惊小怪”的淡定模样奇迹般安抚住了娃娃脸。
“哎呀,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只不过是在自己还能有选择的时候选择了比较极端的一种。不要激动,我也没有精神病。”
娃娃脸险些被德莱尔的歪理绕进去。他晕了一会,突觉不对。
“那你,干嘛年纪轻轻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嘘。”
娃娃脸的话太多了。顺利死了是好事,德莱尔高兴是高兴,可这也不代表着他想和一个陌生人聊自己的隐私。他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没有发现,这里只有我们在说话吗?”
“欸?是、是吗?”
这里确实太安静了。按理来说,这么多死去的人,即使相互不认识,大家也还是有可以共同交流的话题的——什么时候死的,因为什么,再因为死法一起感慨世事无常,或是咒骂人生……娃娃脸闭上嘴的那一刻,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
“你来这里多久了?”
德莱尔突然出声问道。
“呃……几分钟吧……毕竟我也刚死。”
娃娃脸答道。
那难怪。
德莱尔转头仔细观察起他和娃娃脸周围的人。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社畜,胡子拉碴的——看得出来死亡没有美容功效,德莱尔觉得这社畜脸上的黑眼圈再投胎三辈子也消不掉。
他赌这个社畜是过劳死。
不论被德莱尔以怎样灼热的视线炙烤,社畜仍是不动如山,双目无神。最后,德莱尔戳了戳社畜,喜获触碰语音一条:
“好累……”
嚯,有意思。德莱尔又戳了一下。
“好累……”
只有这一句吗?
“好累……”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他放弃了。
他能不能挤过人群去别的地方看看?
正当德莱尔打算迈开脚步去其他地方探险一番时,他身后的娃娃脸扯住了他的手。
“那个……你有没有感觉我们踩着的地变烫了?”
“嗯?”
确实变烫了。德莱尔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提示或者预兆,他想了想,回头问道: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别的……”
哗——!
失重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了二人。德莱尔还未出口的“地方”二字,和他自己一同往下狠狠摔了下去。
他和娃娃脸脚下的地,融化塌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