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鬼行到了一片沙漠之中,不知是哪个内心荒凉的鬼造就了这里。他们在这里走了很长时间都没出去,就围成一圈,在这里休息。
张卫民觉得,到了沙漠,如果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很有情调。但这里没有木头,他就拉着邹诣造一起去找。邹诣造说:“张哥,你要木头干嘛?”张卫民说:“你不觉得咱弄个篝火很有情调吗?”邹诣造说:“那我给你弄点。”他双手合十,尽力思想,然后将双手分开,一些木头就凭空变了出来。其他鬼都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这是别的鬼教我的。双手合十,想象自己要的东西,就能把它变出来。那张哥,你怎么点火?”张卫民说:“这还不简单。”他拿起一根木头,往身后的三魂伸去,木头就被点着了。他把木头都堆了起来,做了一个火堆。
邹诣造不明白为什么林筱红和老郭会感到奇怪,他俩明明也有这样的身外之物,老郭是斧子,林筱红是酒壶。他俩都说来到阴间时就有这东西。张卫民想到了什么,问他们:“你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老郭临死前想的是砍死那个姓马的;林筱红死前想的是尝尝酒是什么味的,原来她根本没喝过酒,但是听说那些有名的大诗人痛饮美酒之后都会诗意大发,就也想尝尝。因为她从没喝过酒,所以酒壶里装的其实是喝不完的水。
张卫民说:“大家都分享一下自己对阴间的了解和看法吧。”
邹诣造看了眼小若梦说:“阴间是有强盗之类的歹人的,我们要小心些。鬼是会死的,只要掐灭他们身后的三魂,他们就会彻底湮灭,但还有一种情况,人会因为强烈的执念,自灭三魂,变成恐怖而强大的怪物,我猜那就是聻。当然阴间也不会全是坏人,有的鬼可以让三魂发出强烈的光芒,想灯塔一样,让别的鬼可以找到并寻求帮助。”
林筱红说:“鬼的意志可以创造幻境。我在作诗的时候想要看到意象,眼前就会看到意象。这阴间真是神奇。还有,鬼了却了执念应该就可以离开,应该是去转世了。有许多人入了我的幻境后说此生无憾,然后三魂入体,以各种方式消失了。”
张卫民思考了一下,说:“林小姐,那并不是幻境。之前我们遇到老郭的时候,他因为恨开出了一条血河,跟我们同行后血河就不在了,这应该跟遇到你时情况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就是,如果在阳间,你的想象就只会是想象,但这里是阴间,你的想象就会变成真实。”
林筱红却看起来很费解地说:“好复杂,听不懂。”小若梦过来说:“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能给我梳一个跟你一样的吗?”林筱红对她笑了笑,揉揉她的脸,给她弄头发。
一向话少的老头说:“我被抓的时候,听到抓我的那些人说,要把我们送到工厂之类的地方,让我们做苦力,要不是你们救了我,我就完了。”
老头说完,众鬼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林筱红给小若梦梳头的声音。
“梳好了,这个给你。”林筱红把金簪子拔下来,给小若梦插上。小若梦说:“谢谢姐姐。”然后回到邹诣造身边。
这时张卫民开口打破了沉默:“要不,大伙说说自己以前的事吧。以后不知道要一起走到哪里,彼此多了解有好处。如果不愿意说也没事,毕竟人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谁先说?”
无人应答。
“那就我先说吧。我是一名缉毒警察。”听到这里,所有人都震惊了,除了林筱红,她不知道什么是缉毒警察。邹诣造说:“张哥,你当时说见过比催命鬼更可怕的东西原来是真的。那你胸口···”张卫民接着说:“是枪伤,我在潜伏任务中被发现了,然后就到这了。”他说完,发现其他鬼以一种敬仰而悲悯的眼神看她,他又接着说:“不过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可能有这一天,我爹也是个缉毒警察,他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牺牲了,我妈在我二十岁的时候也去找我爹了,这次出任务前我安顿好了老婆孩子,在阳间没什么挂念。”老郭听完,说:“但是小张,你才三十多啊。”张卫民说:“老郭,不能这样说。我爹在我小时候告诉我,真正的男人就要有在任何时候为了信仰牺牲的觉悟。我对的起我爹,对得起他的警号。”邹诣造问:“那张哥,你真没什么留恋的吗?”张卫民说:“留恋到是没什么留恋的,就是想知道那次任务最后有没有成功。身为警察的觉悟让我不管在阳间还是阴间都无所畏惧,就是怕因为我的暴露导致任务失败,那样的话我怎么也对不起我的战友。”
听完了张卫民那绝对伟大的身世,大家又陷入了沉默。张卫民想活跃下气氛,说:“故事不能白听,谁还要说?”邹诣造说:“我说吧。”
“我出生在一个城市的普通家庭,父母文化程度不高,无权无势,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是饿不着我。我感觉得到父母真的很爱我。他们也没有望子成龙的想法,只要我以后不再像他们一样吃这么多苦。但是我对自己有很大的期望,我希望以后我能成为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一个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但是我这生活与我的期望却背道而驰,我一生窝囊,从来不敢与别人打架,也很少跟别人起争执,我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改变别人的看法,我觉得只要学好习,累积知识,将来一定能干大事。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地做自己英雄梦。上了高中,课程变难,我努力也无法取得高分时,我就开始害怕将来的高中三年,害怕更远却能望到头的人生。因为我长期自闭,成绩不好,班上的混子开始欺负我,他们的头有钱,背景又硬,我不想给父母找麻烦,忍了很长时间。有一次,我极度想还手,但还是认了下来,那时我才意识到我早就失去了面对困难的勇气。现实与梦想的割裂,长期被霸凌的耻辱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我跳楼了。现在我觉得,那样的理想太遥远,保护好自己爱的人也是了不起。”张卫民问:“你还想回去见你爸妈?”邹诣造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是我想在阴间找到我丢掉的勇气,就是真的回不去了,我希望下辈子能做个勇敢的人。”
邹诣造的一生,是许多青少年的真实写照:他们大多数都在迷茫和恐惧中艰难地熬日子,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其实他已经足够幸运,有爱他和理解他的父母。他似乎真的只是···缺乏勇气。
邹诣造说完,众人唏嘘不已。老郭说:“那俺也说说。”
“俺就是个农民工,没啥大的志向,把老婆孩子照顾好就行。虽然说工头也有时候欠工资,但之后也会补上。虽然日子不富裕,但是也踏实。有一会工头跟往常一样没发工资,大伙也没当回事,但是之后很长时间他都不发,就这样拖了两年。我给恁说,别看别人说的什么通过法律维权,不管乎,而且你要是撂挑子,他之前欠的都不给了。就这样到了年根,我去找工头要工资,工头说上面一共就没发钱,让我去找那个姓马的老板。我敲门进了他办公室,他正在他办公桌上玩他那个熊骚秘书。他看见我,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我是来要钱的,他就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套出来个匕首捅了我,然后一脚把我踹倒。我咽气前还听见他说我是下贱东西,叫两个人进来把我抬走。我发誓一定要把那个狗娘养的刮了。”老郭说到这里,语气激动,把斧子狠狠砍进沙子里。
张卫民说:“老郭,你别激动,只要他在阴间,我们就肯定帮你找到他。”
农民工讨工资,一定是讨不到的,那些为富不仁的狗种嘴上说着给不起,其实他们的办公室里的东西随便卖一个都能还所有农民工的欠款。老郭在这其中显得特殊,只是因为他被捅死了。而捅死他的那个姓马的狗种,他在阳间可以凭权势草菅人命,但到了阴间,他还能逃过吗?
林筱红说:“我也说说。”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太懂,看你们的衣服,你们应该都是我的晚辈。我是唐朝人,皇帝是谁早就忘了,反正听说现在阳间早就没有没有皇帝。我的出身也记不太清了,反正不差,我父亲应该是个不小的官。我从小喜好作诗,听着那些名扬天下的诗,我希望有一天我的诗也可以让天下人传诵。但是一个女子,不管怎有才华都难施展,人们只知道林家小女可作诗文,却没人愿意真心地看我的诗。但我爹也比较宠爱我,我不想嫁人便不嫁,想作诗便让我作,我就在家里整日琢磨诗文,日子倒也不错。就这样,我的年纪到了二十有二。听说现在女人三十岁都可以说是年轻,但是那时候,我这个年纪已经是···你们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大龄剩女。”邹诣造说。
“对,大龄剩女。就在那年,父亲左迁,这使得父亲性情大变,开始喜怒无常,经常打骂下人。后来,听说他要把我许配给一个宠臣的儿子,比我大一岁。本来我是打算嫁过去的,毕竟这么多年,父亲尽力给了我最好,我也应该回报他一下。但我听说我要嫁的那人是个败家子,喜好赌钱,爱去青楼,而且很暴力,经常下死手痛打下人,最可恶的是,他已经打死了两任妻子。我退缩了,我见到了很多次父亲和母亲争吵,然后母亲在父亲面前大哭。无论如何,父亲没有改变他的决定。恐惧,让我想到了死。在嫁过去的前一天,我想清楚了,既然嫁过去后便猪狗不如,我何不给自己体面!于是我用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在了屋顶。到阴间后,我开始后悔,我觉得这个选择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父亲只是因为一时的失意才变成这样的,我体面了,可是他怎么办呢。后来,不知多久后,我见到了父母。他们告诉我说,我死后没多久,皇帝就死了,新皇帝一上任就把那个宠臣砍头了。还得多亏了我自尽,才没跟他们扯上关系。我父亲还说他对不起我,他当时昏了头,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最后,我父母了却了我这个执念,转世去了,而我留在这里继续我的梦想。”
小若梦说:“那,该我说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记事起身边就没有爸爸。看着身边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我很羡慕,一次我问妈妈爸爸在哪,妈妈说带我去找爸爸。我以为我要有爸爸了,路上很高兴,但是路过一家肯只因的时候,妈妈不走了,透过玻璃门指着里面的一个男人说那就是我爸爸。我看到妈妈指的那个‘爸爸’正在为另一个小朋友吃东西,那一桌上还有一个女人正笑着看他们,我说妈妈肯定是认错了,那明明是别人的爸爸。妈妈不说话,就把我带回去了。回到家,妈妈就开始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妈妈,就让妈妈别哭,我以后不要爸爸了。后来,妈妈指给我的那个‘爸爸’还有那个女人都来了我家,那个女人进了我家就开始砸东西,打我妈妈,我不让她打我妈妈,她就也开始打我。不过我很坚强哦,她怎么打我都没哭。后来那个‘爸爸’拉走了那个女人,给了妈妈很多钱,让妈妈以后不要再找他了。他们走后妈妈又哭了,哭的很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妈妈哭完,已经到晚上了,妈妈就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喝完睡觉。我喝完之后就觉得很困,就去睡觉了。但是我感觉妈妈把我抱了起来,放到了浴缸里,妈妈在里面放满了温水,感觉很舒服,然后我感觉手腕有点疼,醒来就和妈妈到这里了。”
众人都被小若梦的身世震惊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这时,老郭不合时宜地问:“那你妈妈呢?”张卫民赶紧瞪了老郭一眼,老郭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嘴。小若梦本来不想哭,但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逐渐变成大哭。邹诣造把她抱在怀里,说了他和李姨还有小若梦相遇的事,大伙都叹息。
小若梦哭完,擦擦眼泪说:“我其实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妈妈一心希望我过得好,我也要坚强,不能让妈妈失望。”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张卫民说:“王爷,您想说吗?”
老王头很犹豫:“我,我···”
“不愿意说也不强求。”
老王头最后还是选择说出来。
“我以前···犯过很大的错···害死了许多人···”
老王头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疑惑。
老王头接着说:“我害了很多人,他们是被我折磨死的啊,我,我,怕他们找我,但又想他们找我,我想赎罪。”说完,他老泪纵横:“我知道错了,我想赎罪啊!”然后放声大哭。
张卫民安慰他说:“王爷,没事的,都过去了。”
老王头边哭边说:“怎么会没事,你不懂,过不去的。”
等老王头哭完,大伙又沉默了。张卫民突然说:“好了,大家都说完了。不管生前的善恶美丑怎么样,现在我们都到了阴间,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伙来干一杯吧。”
大家都变出杯子,林筱红给大家都倒上了水。
邹诣造问:“那我们为了什么干杯呢?”
老郭最爽快,说:“俺为了报仇。”
邹诣造说:“那我为了找到勇气。”
小若梦说:“为了让妈妈放心。”
林筱红说:“为了梦想。”
老王头说:“为了赎罪。”
张卫民想了想说:“那我就为了伟大的胜利,干杯!”
“干杯!”所有鬼都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