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九自小母亲离世,连母亲的头七都没过去父亲就从外面给她带回来一个后妈,后妈还带了个比她就小一个月的妹妹。
她叫姜稚宁,一来姜家便是姜姓,长得与姜父有几分相似。
姜九九自小便聪慧,见此心中便有了猜测。
尤其是等新来的继母对她总有种莫名的恨意,在各种小事与大事上对她苛刻,在姜父面前抹黑她,在外人面前故意让她出丑后。
她就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姜九九忘记自己小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自小便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
就是因为这一点让继母掌握了对付她的正确方法。
她六岁便被家里送到了老家的医院精神科疗养。
紧接着就是整整两年的不闻不问。
开始姜家还会打些钱来让姜九九自由分配,后来就只有医疗费,连护工都给停了。
姜九九发病没有攻击性,随着姜家的不闻不问,不久便从单人病房转到了三床位的病房。
日常只有护士和医生遵循规定的照顾与管理。三人间的病人即便再没有攻击性也是精神病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吵闹,就有斗争,甚至还会有霸凌。
吵闹声几乎一刻不停,每天都有病人或喃喃自语,或厌世哭泣,或躁狂发癫。
姜九九自小听力就敏锐,又处在这种环境中,对姜九九来说简直令人抓狂。
随着时间发展,姜九九病情越发严重,精神衰弱,对外界事物也没什么感知。
平时只会双眼空洞地坐在病床上,也不说话。
医生护士喊她名字,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平时放风时间只会自己抱着母亲生前留下的小提琴或坐或找一个人少的偏僻角落演奏。
这样呆愣看上去就很好欺负的姜九九很快就成为了同房病人的发泄目标。
直到一年入秋的一天,攻击性不强、不容易失控的病人们正在外面放风,天空下起了小雨。
其他人都在医生和护士的催促下回到了病房。
姜九九难没被同房的病人抓住霸凌,她站在角落淋雨,被医生和护士们遗漏。
天时地利人和。
外面难得没有人声嘈杂,姜九九的耳朵首次安静下来。
仅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精神衰弱带来的耳鸣声。细雨如丝,轻轻洒落在轻轻洒落在医院陈旧的石板路上,带来一片朦胧的湿润。
那时的姜九九只有八岁,眼神却异常空洞而深邃,仿佛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裙子,身形瘦小,裙摆随风轻轻飘动,长发凌乱地散落在瘦削的肩上,皮肤白皙,却因为长时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苍白。
姜九九静静坐在角落,小雨打在身上,小提琴正巧在她怀中。
她想起小时母亲便是在这种环境下,在房内对她拉小提琴,拉完还笑着问她好不好听。
母亲的笑容温暖,仔细回想,她还记得当时母亲弹起的曲子音调。姜九九不由自主地在雨中拉起小提琴,当初母亲在她面前仅表演过一次的曲子,被她生涩地演奏出来。
优美的提琴声伴着雨声倾泄,传出去好远。她喜欢雨中的宁静,这份宁静能让她暂时忘却周围的嘈杂与不快。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扫兴的声音打破安静的氛围。
“不怕感冒吗?”
声音其实很小,但还是被姜九九敏锐地捕捉进耳朵里。
她停下演奏,把小提琴重新抱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转身朝一旁相比之下并不高的中医部门楼看去。
并精准看向身处二楼的男孩。
男孩瞧着年岁不大,穿着一身蓝白病号服身材瘦弱,小脸苍白而脆弱,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墨色碎发搭在眉上,配合着他苍白到病态的皮肤,平添了几分脆弱。
他五官精致极了,像个瓷娃娃。虽然还未张开但足以窥见未来长大之后会长得多么俊美绝伦。
男孩看过来的眼睛有着与同龄人不符的淡漠,其中夹杂着些许对姜九九在入球的凉雨中拉琴的稀奇,厚薄适中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合拢,显然刚刚的话语就是来自他的口中,但有些发紫,如果有懂医的在这一看便知道是男孩的心脏出了问题。
那是12岁的沈司言,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这么小的女孩。
这是在跟她说话吧?
平时跟她说话的除了医生和护士就是同房的病人。医生护士和她说话是要她吃一些药或者站在不远处要她过去做一些检查。
病人的语气就癫狂多了,一般这时候就是她被欺负或者挨打的时候。
姜九九心想,这个男生语气没有不善,应该是叫她过去吧。
哪怕进去之后可能会面临病人之间无聊的欺凌也无所谓。
她厌倦了这种生活,但又无法摆脱,大不了打死她,她也就不用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可以早点去见妈妈。
沈司言没想到隔这么远姜九九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眼中的稀奇又浓了些。
原本只是随口说一句的沈司言,此时却真的对姜九九产生了一些好奇。
于是在沈司言的注视下,姜九九确认了一下他的位置,在他以为她转身离开了,正准备上床看书时。
姜九九出现在了他的病房门口。
“你怎么上来了?”
沈司言再怎么超出成年人的沉稳,还是被姜九九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给弄得呆了下。
姜九九没有理他,直接无视了逐步凑近的沈司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也并不想理会沈司言。?
沈司言不被搭理也不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忽然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特殊的手环。
那是医院为特殊病人准备的,用于记录病情和身份。他看着手环上的字,清晰记录姓名年龄和科室,以及疾病。
“姜…九九?”
沈司言轻声念了出来,12岁的沈司言嗓子正处于少年的变声期,不过却还透露着一股青涩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姜九九歪了下头,眼神聚焦在沈司言脸上,还以为是现在病人打人前有了先叫名字的习惯。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司言并没有任何欺凌的意图和行为,反而嗓音极其轻柔地让她去卫生间洗个澡,换下湿衣服。
“全身都淋湿了,会感冒的,我病房有淋浴可以借给你。”
姜九九疑惑地看着他,但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反抗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沈司言的病房要比姜九九的宽敞的多的多。设施配套都很齐全,前面是客厅,中间是病房,后面则是一个卧室,卧室里面有洗手间还有单独的淋浴间,但姜九九并未在意这一点。
等姜九九进了卫生间,沈司言打电话让人送上来小两号的病号服,若有所思地开口喃喃:“姜九九,双相情感障碍…”
想起自己在楼上看到姜九九回眸看过来,他那一瞬间心中的震惊,沈司言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情绪。
那一眼的空洞、无神与毫无生机,沈司言只在木偶和死人身上见到过。
没想到现在却在活人身上看见了,真是稀奇了。
双相情感障碍沈司言是知道的,是一种抑郁又躁狂的表现,但是像姜九九这种,他还是第一次见。
姜九九草草洗了个冷水澡,换上新的病号服出来。当她湿漉漉地走出来后,沈司言看着并没有热气飘出来的浴室愣了愣,旋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姜九九的手背。
冰的。
沈司言看着姜九九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庞。
“你用的冷水洗澡?”
姜九九沉默。
无奈,是沈司言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
是了,精神病人哪能照顾得好自己,是他想当然了。
很少有人能让他升起这种情绪。出于补偿的心理,他拿起吹风机冲姜九九招手:“过来吧,我给你吹头发。”
姜九九就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机器人一样,沉默地过去坐下。
沈司言再次感到了无奈,他接通吹风机,动作轻柔而生涩地为姜九九吹起了头发。
温暖的风吹拂在她的头皮上,姜九九愣住了,这种感觉熟悉而温暖,却又有些许陌生。
她轻合眼帘,微微放松,感觉有点舒服,好像妈妈回来了一样。
沈司言第一次为别人吹头发,尤其还是女孩子,他生怕一不小心扯痛面前小姑娘的头发,所以动作尽量轻柔在轻柔,像小猫挠一样。
外面的大雨逐渐稀疏,最终悄然停止,乌云渐渐散去,天空开始露出淡淡的蓝色,洗净了尘埃,一点点暖阳洒在沈司言和姜九九的身上,四周萦绕着一股恬静的气质,画面美好的像一副生动的油画。
吹完头发后,沈司言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他竟然觉得为女生吹头发比第一次做透析还让他紧张。
他让姜九九回去好好休息。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欺凌、嘲讽或负面的行为和情绪。临走前,姜九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男孩。
沈司言注意到姜九九回头看他,尽量做出和善的表情:“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在雨中拉琴了。”
姜九九转过头,走了。
这次相遇后,姜九九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继续过着她的生活,孤寂而沉默。
然而又一个雨天,姜九九又一次站在雨中,拉着她唯一拥有的小提琴,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和发丝。
她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
随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头上的雨停了,她疑惑的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少年精致的面容,沈司言站在她身旁,雨雾朦胧的笼罩他,像画中走出来的那般,又仙又雅,他手里举着一把黑伞盖住他们两人,语气淡淡:“这么喜欢淋雨拉琴?”
姜九九回神,收回盯着地面积水的眼神。
雨水滴落,打破姜九九在水面的倒影。
引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