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依依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我知你有这份好心,不过……”
春常静静听着,她声线一转,陡然升高:“不过云易那个小贱人竟不是从前那般好惹的了!亏我还以为先前她是个傻的,不曾想竟是隐藏了这么久,还让秋香着了她的当!”
云依依说话声不小,这种大不敬的话若让旁人听了去定然会大惊失色,感叹这云府二小姐平常看着和颜悦色,谁料竟有这般毒妇心思。春常勾了勾唇,却是没有阻止。
等云依依一阵牢骚发完她这才出声好生安慰了几句才退出了屋。
不过,她没有回寝屋,还是转头去了西苑--云易的院子。
……
木槿正从厨房端着一碗浓褐色的药汤就要进屋,忽的面前有人影挡了下来,她一顿,抬头看去。
“木槿姐姐,你这是在做甚?”春常笑道。
闻言木槿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前的丫鬟不是西苑里的人,看着却甚是眼熟……木槿眼前一亮,想起来了,是新来二小姐的丫鬟春常,不过这会云依依刚折了一个心腹,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她的贴身丫鬟还来西苑了?
“春常妹妹,”木槿回笑,“你主子又不在西苑,来这做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春常的话,而是拐个弯将问题抛了回去。
“这个嘛,”春常面色不改,说出来的话却耐人寻味,“秋香是二小姐的一把好手,如今二小姐失去了这么一个心腹心绪大乱,恐会做出什么应激的事,春常前来就是为了提醒大小姐小心为妙。”
木槿感到惊异,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很快面色不显异常,她道:“多谢春常妹妹前来告知,木槿会告诉大小姐的。”
春常仿佛做成了什么大事,向她轻轻一福,施施然地离开了,木槿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正想着,冷不丁地从前面传来一声:“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木槿回过神想,看着眼前向她走来的人,开口道:“哥。”
“这是小姐的药?”木歇皱眉。
“不错。”木槿点头。
“小姐不是已经好了么?老爷为何还要小姐喝?”不知怎地,明明是关心小姐身体老爷才会让她喝药,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碗碗药灌下去,不见云易身体有所好转反而更差了,偏偏老爷还执迷不悟,硬是要她天天喝。
木槿摇头,看她神色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木歇接过她手上的药碗,兄妹俩一齐往屋里走去。
才刚进门,木槿有些讶然发现云易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原先老爷的小厮来喊她去厨房的时候云易还歇在床榻上。想来应该是听见了春常来找她说话,于是便让她哥出去看看动静。
“小姐,二小姐的丫鬟春常刚刚来过,她……让我告知小姐小心二小姐,恐怕二小姐并不善罢甘休,或许在准备些什么来。”
云易淡淡“嗯”了声:“无妨,我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不过她的丫鬟倒是看的通透。”
木槿未语。
云易突然看过来,看到那碗溢满苦味的药汤面色一沉,这才过多久云父便起了疑心,赶忙就命人将药送了过来。木槿走到她身边将她扶到茶桌旁坐下,木歇端着的药碗还未放下只听云易冷喝一声:“我不喝,倒了吧。”
兄妹俩愕然,云易对老爷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的,这般任性的时候还从未有过。
木歇却惊讶却没有异议,转眼间就已经把药汤倒在了院外的柳树下,木槿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叹口气作罢。
做完这些木槿便呆在屋外守着,木槿在屋里做些织活,云易愣坐在椅子上发呆,木槿发现自小姐醒了以后就总是这样盯着远处发呆,问她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不肯说,一时间屋内无语竟显得有些冷清。
是了,云易不信任不熟悉的人靠近,于是乎整个西苑里除了些日常要用的扫地拖洗丫鬟做事什么人也没有,那些丫鬟做完了手上的活云易也不准她们留着西苑,木槿有时候还打趣她太过谨慎了,倒不像是在自己家中仿佛在别人家做客似的。
须臾,云易突然道:“木槿我要你去替我打听一件事。”
木槿听闻放下了手中织一半的荷包,道:“小姐吩咐木槿打听一件什么事?”
云易自幼被云府以养病为由软禁府中,不能随意出府去,有什么事自然也只能托木槿或木歇去办。
她犹豫了下,俯过身凑在木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木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是小姐要做什么她自来不会过多打听。云易又补充道:“这件事寻常人家大概是打听不到的,你……”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木槿靠近才听清,面色虽古怪任是应了。
吩咐完木槿问道:“那木槿明日一早便去打听如何?”
“不好,”云易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我也不知云依依会搞什么幺蛾子,况且这事过去太久,不能再耽搁了,你现在就去,把这件事与木歇也说一遍,你俩轮流出府打听,莫要人瞧见了。”
木槿收了针线,打开房门出去了。
云易闭了闭眼眸,精致秀气的脸庞顿时多了一丝悲凉和无奈,身为女儿身,软禁府中,要想调查当年父亲一案实在太难太难,她如今能做的竟是让旁人来打听真相。
或许……她猛地一睁开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想,她可以去找当年父亲的心腹,那个应该是世上唯一一个除自己云父云母外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了,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何去何从,不过应该是退锦还乡了,当年父亲的案子还不至于把和他相关的手下都杀个干净。
云易皱了皱鼻子,总觉得当年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目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寻找父亲的那个心腹,好像叫许御觉,是父亲最亲信的手下。
她又在失去的记忆里仔细搜索一番,发现许御觉的家长和她现在祖母所在相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在俞州。
云易与她现在的祖母多年未见,听说原先的她很受祖母的疼爱,不知道她用看望拜访祖母的理由去俞州云父会不会同意?她在房间辗转了几下,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
木歇待在外面,看见她出来一愣:“小姐?”
“我要去找父亲。”
云易想了想,今日让木槿出去打听时已是下午,想必得到一些她想要的消息几率渺茫,还不如趁此机会同云父说明自己要去俞州。
思及此,云易已经来到了东苑,她向门口的小厮打了个招呼,于是小厮将她带到云父书房前,云易敲了敲门:“父亲?我是云易。”
云父打开书房门,看着云易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眉眼疏离又客气,他道:“易儿,怎么来父亲的书房了?你的身子还未好,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好些了再来么?”
云易看着他,未语,半晌才笑道:“多谢父亲关心,只不过我实在有要紧的事同父亲商量。”
云父看着她,明明是同以往一样的说辞,却道不出哪里怪怪的,他叹气道:“进来罢。”
云易福了福身,随云父进了书房。云父刚坐下云易便急忙道:“父亲,祖母多年未见我,而我近几日来也思念祖母的紧,想着这几日能不能去看看祖母?”
云易的开门见山令云父一惊,有些警惕地开口:“怎得突然想拜访祖母了?”
“孙女想见祖母想要理由么?”云易面不改色。
“可是你的身子……”
“无碍,”云易打断他,“我的身子不要紧,父亲忙于朝政,母亲要管理家宅,没有时间去看望祖母,却失了孝心。”
云父一噎,却听她道:“倒不如让我替父母亲亲自去看看祖母。”
“不可!”云父制止道。
“哦?”云易抬眼目视他,“为何不可?”
云父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为何不可?因为云老夫人根本不知道云易掉包的事,云老夫人那么精明,又那么疼爱她的孙女,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云易是假的?何况放云易出去保不齐让那些人看见调查出当年左丞之女根本没有死,而是被他藏在府中,这欺君之罪可是他一个脑袋不够掉的。
云易静静看着他的失态,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心思,他擦擦额上的汗才道:“真是胡闹!你的身子最要紧,这件事为父不能答应你,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情为父一定尽全力实现。”
“父亲连易儿这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能答应,易儿又还有什么愿望能够让父亲实现?”
云父闭唇不语,盯着她道:“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若是不放心我的身子父亲大可派一个人跟着我同往,祖母也许久未见我,想必我与幼时也有些不同,到时同祖母说明不知祖母还会不会与我亲近起来。”
云易面色平静,仿佛真心为他着想,见云父有些动摇,她接着道:“不过祖母是与我血脉相通的亲人,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祖母都会喜爱我的,是不是父亲?”
云父动容:“是啊。”
云易勾了勾唇:“那父亲是答应我的请求了?”
“我……”云父还有些犹豫。
“若是父亲不同意的话,易儿大概会因这个埋怨父亲一辈子的。”云易垂头,一副失望至极的样子。
到嘴边的话硬是被他生生咽下去,他道:“为父都是担心你的安危,毕竟你才是为父最疼爱的孩子,去看望祖母可以,不过父亲要派个人跟在你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你护着你。”
云易心中冷笑,护着她有木歇就够了,这个派过来的人大抵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若她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便即刻告知云父,他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思缜密,她面上不显,淡笑道:“多谢父亲成全易儿一片孝心。”
……
“什么?”云依依坐在屋里,手指用力攥着茶杯,面色阴狠,就在刚刚她派去监视西苑的丫鬟回来禀报云易去了云父书房要有什么事。
她身为二小姐平常从来没有去过云父书房,便是去东苑的机会也少之又少,一般都是云母主动来找她聊天,可是今日自她回雅居云母还一次未来安慰她!她好恨!恨云易那个贱人能够这么受云父疼爱!
她坐立不安,身旁的春常站在不语,若有所思,云依依看向过来禀报的丫鬟道:“你可知她是因为什么事去找的父亲?”
那丫鬟乖顺着眉,温声道:“回二小姐,大小姐她今日在屋里总叹想云老夫人了,奴婢猜,应该是同老爷讲去看望老夫人的事。”
“老夫人?”云依依眼眸一转,云易找云老夫人干嘛?她知道自己并非知道的云府小姐,不过云易平常不去找云老夫人,偏偏在她来了后去见老夫人,还不是在摆架子,还想要得到云老夫人的喜爱,若是她真的得了云老夫人的庇护,日后想要向她使绊子传到老夫人耳中可不好搞了。
她狠狠地皱了皱眉,恨自己不受宠,若是有秋香在就能帮她想法子了,春常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启唇道:“大小姐可以去找老爷,小姐也可以去找夫人啊,若是小姐同大小姐一起回去,谁也说不准老夫人更喜爱哪一个呢,小姐比大小姐好看懂事多了,奴婢听说老夫人最是喜欢知书达礼的人儿了。”
云依依一听眸色一亮,连忙站起身来,就要去东苑找云母,此番模样落在春常眼中,春常嘴角嘲弄,不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东苑里,云易刚一出来便和云依依打了个照面,云依依看着她淡然的表情恨不得撕碎她虚伪的脸面,可面上却只得装作和善无害:“姐姐身子不好怎么还在外面晃悠?”
云易轻飘飘扫她一眼,说出来的话却让云依依咬牙:“妹妹刚失去一个知心丫鬟就换上新的了,恐是先前那个丫鬟妹妹也嫌弃她是心术不正,尽想着上位的贱婢。”
“是、是啊。”云依依一口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偏她还什么都说不得,只好应下云易的嘲讽。
云易欣赏了一番她的装作,什么也没说就扭头走了,云依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似淬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