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把握吗?”
在林霜醉迈步走进正殿之时,宗黎抓住她的衣袖,小声问她:“师兄叫来的都是些学究泰斗,王女恐也刁钻,你能应付的来吗?”
林霜醉悄悄回答,神采飞扬:“没问题,雕虫小技,再说。”她朝身后一抬下巴:“我有证人!”
宗黎看着这从尚衣局,尚食局,后妃寝宫抓来的侍女。
这算个什么证人!
小宗公子呆若木鸡,小林公子身心舒畅。
“小林公子,请。”
国师伸手向大殿中央指去。林霜醉望去,殿中的高座空空荡荡,闲置已久,王女端坐在略微侧边的案后,另一侧整齐站立着数位身着异袍的长者,神态各异地望着她。宗黎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欲言又止,林霜醉便拍了拍他的手作安慰,大步迈上殿中。
“东都林喜鹊,见过王女殿下,各位大人。”林霜醉大大方方地行礼致意,目光扫过队尾的宗黎时冲他眨了眨眼睛。
小宗公子生的朗目疏眉,皱眉沉思的难得一见。他不理会林霜醉的逗弄,径自站在大殿的阴影中。
“小林公子所说,这周遭恶疾都是由虫子引起的,何出此言啊。”站在队首,年龄最为年长的老人扶着拐杖说道:“难道中原士子,也相信滇南的蛊虫之说?”
一声冷哼从殿堂的最前方传来,蒙姿抱臂冷眼看着林霜醉:“哗众取宠。”
林霜醉不羞不闹,转过身闲庭信步绕道尚衣局的侍女身边,拿过最上层的衣被,轻描淡写地问她:“这是何宫的被褥?”
侍女腰间系着“衣”的牌子,看着一袭红衣,风流倜傥,眉间点痣的少年有些出神——两日前的深夜,尚食局的侍女前来借宿,灯火昏暗,记忆有些模糊了,只是一双杏眸太过相似。借宿是侍女,这可是中原的林公子,想来中原人的长相大相径庭吧。
她抽回思绪,小声回答到:“这是,小王妃殿中的被褥。”
林公子一边打开一边询问道:“确定是没清洗过的吗?”
侍女轻轻点头。
“林喜鹊!”蒙姿脸色格外难看,多么荒谬可笑!一介外男,抱拿长和国主的被褥,还要在大殿中打开抖动,传到他国长和王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林霜醉充耳未闻,自顾自学着侍女的模样点头,打开,就听“哗啦”一声,五六片白色节片“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大殿的大理石地面上,清晰可闻。
“这!”
“这是何物?”
“看着像是......透白的笋片。”
诸臣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向前迈了几步,似要一探究竟。
“哎,”林霜醉伸手一拦,将:“都说了,蛊虫,蛊虫,不想得病就别离这么近。”
殿中的臣子惊呼着后退,推搡间错出间隙,蒙姿身体前倾,紧握扶手,林霜醉背手闲逛的身影挡了个完全。
“林公子真会说笑。”一言不发的国师此时开口,从列臣的阴影中走出,带着带着笑意盈盈道:“被褥这等私密处,出现这样的节片必定瘙痒难耐,可宫中从未有此等消息,谁知道是不是下面人不讲究,收拾的时候掉落上去的。”
林霜醉反应很快,当机立断地问向侍女:“国王殿中被褥的怪片,是偶然现象,还是时有发生?”
尚衣局的侍女怯懦地看来国师一眼,得到对方鼓励的眼神,随即小声开口:“就是这些日子......送来的都有,加上宫内外的传闻......我们又不敢声张,怕......”
怕被妖女报复。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林霜醉点头正欲开口,只听折扇开合清爽一声,国师捏着扇子走到侍女面前,含笑道:“所以,你们就在宫中口口相传,蛇精作怪喽?”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折扇“刷”一声合上指出,如同利刃刺向侍女:“拿下,她势必与宫中流言有关。”
“国师大人!”林霜醉向前一步,被宗黎拉住了袖子。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些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留言不是我传开的!”
他走到殿中,向王女拱手行礼:“殿下,还需彻查这宫中侍女,看来流言就是因为她们的见而不报才产生的。”此人一改敬重之意,凤眸中精光乍现。
王女侧身坐在软垫上,捏着杯盖微吹,抬眼美目流转间,侧殿的金银玉石装饰顿时黯然失色。林霜醉隐约觉得来者不善,措手不及地愣怔在原地,满是惊讶地看向折扇轻摇的红衣官人。
“国师大人似是本末倒置了。”少年高声朗朗,明亮地响彻大殿,余音绕梁。宗黎仍然站在队伍的末位,浅色眼睛像洱海平静的湖面:“林公子在说病因,国师大人想要处置流言转播,也要听闻林公子所言蛊虫为何物吧。”
王女似是被逗笑了:“中原对南疆秘术倒是心领神会了,怎么,难道滇南真的有养蛊害人的手段,倒是林公子比我更了解了。”
宗黎不卑不亢地问向林霜醉:“林公子,这蛊虫的蛊字,是由何转变而来?”“器皿养虫,是为蛊;把人当作器皿,虫以人体为生,在中原人眼中也是一种蛊。”
林霜醉接过宗黎的话,手指着地上的节片:“想来宫中娘娘腹痛难耐,都是体内有此等吸食血肉的虫子。”
不叫蛊虫,林霜醉想,准确来说是寄生虫。
滇南民族众多,民风各异,六诏王室和部落贵族酷爱生食猪皮,此乃病因的来源。猪肉颇为匮乏的时代,在寻常百姓家难得一遇,如今更是滇南盛节“付哇勿”的前夕,豕作为滇南民族祭祀的必备之物,只有王公贵族们才能有机会享用。王女蒙姿,母族占城回回,信仰大食教,不食猪肉,就没有得病,自是王宫中少有不得腹泻症状。腹痛,腹泻正是这种肠道寄生虫病的典型症状,移行入脑时,的确会诱发脑病和癫痫。
这种体内有寄生虫的说法,在神鬼之论众说纷纭的滇南,不如“蛊虫”来的简洁明了。蒙姿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语气婉转温柔,借坡下驴,笑着同诸臣商议:“既然林公子已然得知是蛊虫,那就由林公子来抓拿下蛊妖人吧。”
天崩地裂。
蛊虫是来做解释的,下蛊的操作就大可不必了!咱是医学生,又不是学侦察的!寄生虫本就不需要人为传播,就算真的有下蛊,难道还要替你抓人不成?
大殿之中,群臣细碎的交谈,或疑或信的眼神打量着林霜醉。她此时已被长和君臣的反复无常,前后不一而感到莫名其妙,哑口无言。前日里谦逊温和的官人站在殿中,凤眸阴翳,看不清神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