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连平洲这般百年不见白的地界,也罕见地飘了雪,叫不少人觉得稀奇。
常说“瑞雪兆丰年”,平洲人如今也能拍着胸脯说这吉祥话了。
在这样的哈口气都感觉掺了冰渣的天道,生意最红火的便是街巷的酒肆。
点两碟子小菜,温两盅热酒下肚,暖气儿直从心肺里往上冒。再听两首小曲儿,同人话一话家常,别说有多惬意。
酒肆门外是满天飞雪,门里却是暖烘烘一片。
炭火滋出的零星火星,散在喧闹的人声里,又多添了几分热闹。
酒馆的老板娘是平洲出了名的泼辣人,无畏什么风言风语,常请隔壁花楼里的清倌人过来唱两曲。人家那身段儿,婀娜多姿比得湖畔杨柳,标志的很。
街头巷尾的儒生没少拿这事作筏子戳人家脊梁骨,可名声不好听归不好听,却是不妨碍人家赚银子。
楼台上唱曲儿的姑娘刚唱完一出《钗头凤》,款款入了幕后,便见得几位男客伸长脖子,瞪着眼往里瞧,唯恐漏看了什么。
那般痴迷模样入了角落里一个清瘦书生的眼,叫他不自觉呸了一口:“当真是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个烟花巷里会些勾腿子功夫的娼妓,也值得你们这样?”
声音不算大,但正好入了那几位男客的耳,火气一下子就冒起来,齐齐转头寻找是谁在大放厥词,三两步便寻到了那男子跟前。
“你这小子晓得什么?菀菀姑娘卖艺不卖身,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人菀菀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咱们平洲出了名的才女,哪是你说的那样?”
瞅见书生一身洗的发白的衣衫,只道是哪里来的穷酸书生,嘴里就更不客气了。
“哟,您这又是哪位才子啊?又写了什么大作啊?来着指手画脚?”
围观人紧跟着起哄,讽刺道:“还才子呢,瞧他这穷酸模样,怕是连盏茶都吃不起,在这儿丢人现眼个什么劲儿呢?”
有脾气暴点的,更是直接揪住了书生的衣领,一把给人拽了起来,恶狠狠地威胁。
“你有胆便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书生倒是临危不惧,一副高洁姿态,轻贱地瞥了眼周围的人:“才女?”
“呵!说你们没见过世面,但没想过竟如此无知,把一个妓子作才女才女的叫唤。那些个女子除了攀附风雅迷男人那套下贱功夫之外,还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有人驳他:“菀菀姑娘五岁识千字,八岁通诗词歌赋,一篇《牡丹赋》,文笔俱佳,更是入了丘山书院李夫子的眼。凭你说,若这都不算才女,那要哪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才女之名?”
书生梗着脖子,大声道:“这世间能称才女的,唯有京都定国公之女,嘉和郡主!”
一语出,惊四座。
平洲城虽远离京都,可众人对这位郡主可不陌生。
传言,那是个巾帼不让须眉之奇女子,其不仅容颜出众,风华绝代,且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更怀雄才大略,智谋超群。
论才情,其已著出数本诗集,篇篇精妙绝伦,不知令多少文人才子心生敬仰之情,喟然慨叹。
论智谋,三年前之锦州水患、京都城外流民之安置、乃至苏州之粮价等诸事,皆可见其献奇策之功,当今天子亦嘉许其能,赐其封号“嘉和”。
论武艺,去年定国公兴师出兵以平叛乱,她随父出征,奋勇当先,身上也是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的。
这样的女子,活的像个传奇。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俱是一楞。
原是想着这书生说什么他们都要辩上一辩,却不料他说的是这等人物,一时间都没了言语。
愣神间,酒楼高处传来了一声咳嗽,打断了这尴尬场面。
三楼的雅间外,一个少年郎坐在栏杆上。
春山画眉,寒江凝眸,青峰琼鼻,飞樱点唇,头玉硗硗,眼角还点着一颗小痣。
身上的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
他悠闲地晃着腿,出声问那个书生:“若依你这么说,便只有那样的女子,才称得上一句才女咯?”
楼下有人认出他来,纷纷笑着冲他打招呼:“哟,霁少爷,您也在呢!”
“在的在的,你们只管敞开了喝,今儿个的,我全包了!”
少年挥了挥手做回应,回话也甚是豪气,引得楼下又是好一阵追捧。
他与众人打完招呼,又才把目光放回书生身上,询问他方才问的问题。
“是!”那书生坚定的点头。
“那于你看来,那位菀菀姑娘,差在哪儿呢?”
“以色侍人,终归下贱。”
那少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开怀道:“国公之女,名门闺秀,是因为有一个好父亲,好出生。胸怀大略,文采斐然,是有好的家境,好的师长,打小便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
“同样是努力的姑娘,一者诗传天下,一者赋扬平洲。只因流落风尘,后者所弹之曲便成了艳曲,所作之诗便成了附庸风雅,举手投足便成了勾腿子媚男人,成了下贱。”
他挑了挑眉,问书生:“如此看来,才与不才,贤与不贤,还得看出生门第,看父母兄弟了?”
“夏虫不可语冰,同你说不清楚。”
那书生高扬着头颅,只觉得少年郎胡搅蛮缠,自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傲气神态:“若真是有才学的好姑娘,又怎会入那烟花柳巷做那娼妓?既然入了那等地方,自堕了名声,便莫怪旁人说实话。”
少年郎冷笑:“你嘴里说的娼妓,之所以入了烟花巷,是因为饥荒战乱,父母俱丧,继而沦落风尘,这是天不待她,是国不护她。”
他指着书生的鼻子:“被你骂下贱,说勾栏,却是因为这偌大天下,如你这般的男子从未把她当人!”
“若是你从小颠沛流离,忍饥挨饿,又没了父母,被卖作男倌,你觉得你能如菀菀姑娘一般,挨过寒夜,保持本心,自学琴棋,苦习诗赋?她依靠自己卖力的活着,反倒成了你嘲讽她、侮辱她的缘由!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凭她自己的本事努力活下去,你说她下贱,难不成她就该死在那个吃人的坟堆里?”
一掌拍在栏杆上,他冷觑着书生:“她最难过的日子里你没有伸出过手,那就别在她昂首活下去的时候去用言语作践她!”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堂默然。
芸芸众生,莽莽红尘,终是普通人占多数,谁都有难过的日子,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有人再看那儿没了人迹的楼台,不禁唏嘘,暗道可惜。
书生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暗自咽了口唾沫,耳朵上已经染上了些许绯红,可自尊心依旧不让他低头。
他仰起头,大声道:“那便是天命如此,人各有命,天不让她做一个好女子!”
“啧。”少年郎砸了咂嘴,暗自摇头。
真是鸡同鸭讲。
他抬起手,指着店门口的柱子:“我记得你进门时观了门口那篇《咏牡丹》许久,满脸称赞,你觉得那诗如何?”
“精妙绝伦!有凌云之志!”
说到那首诗,书生仿佛是遇到了知音一般,不吝夸赞。
“世人常赞牡丹之艳,而忽视其雄奇之品性。此诗作者却赞牡丹不惜违逆唐皇之醉后诏令,灼根遭贬亦凛然,夸其刚直不屈,必定是个胸怀远大之志士!”
听到这回答,少年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爽朗的笑声在屋内回荡,让书生一阵局促,不知所措。
少年郎笑完开口,告诉他:“那你真该瞧瞧菀菀姑娘的《牡丹赋》,很不巧,这首被你称为绝妙的诗作,正是出于那位菀菀姑娘之手。”
“这……这怎么可能?”那书生一下子羞红了脸,呐呐不能言语。
“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从栏杆上跳下,转身进了里屋,没打算跟书生多费唇舌。
“哦对,还有。”
可半只脚刚踏进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又补充了句。
“嘉和郡主那般行事,是希望在她之后,能有无数女子也能有一个做‘嘉和郡主’的机会。她这样的女子值得世人道她一声好,可你若是以她为例,去抨击其他女子不好,那只是在寒她的心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可那愣头青还死要着面子。
“你又不是嘉和郡主,你怎么知道?!”
姬宁无奈地耸了耸肩,白眼翻到天上去。
问他怎么知道?
废话,那嘉和郡主是他亲妹妹,两人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他能不知道?
他方才才收到那丫头写给他的信呢!
要不是老头子嫌他在家里好吃懒做瞅着碍眼,偏要赶他出来剿什么水匪,不成任务不准回。
他高低要把自家老妹搬出来抽这书生两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