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是一片山野的景象,姬之白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想来是被迫共情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许多怨魂为了倾诉冤情往往会这么做。
而也只有怨气深重的魂才能做到强拉生灵共情。
姬之白身负神族血脉,寻常鬼魂本无法近身,但她进入镜中,却是灵魂出窍,没了那身血肉的庇护,她与常人无异。
眼前景色逐渐清晰,她正在溪水边浣衣,借着溪水倒映,她看清了“自己”的面容,眉眼弯弯,有着狐狸般尖尖的下巴,看着很是乖巧,身型小巧,年龄应该也不大,她洗完衣服倒也没有立马走,正小心翼翼的从衣服里拿出一小罐胭脂,对着水面打扮起来,姬之白可以感受到她心底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特意打扮,是为了去见谁?
随后她很满意的哼起了歌,捧着衣服一蹦一跳的回到了村落里,姬之白观察到这村落四面都是山,而且并不似她来时犁阿牛所在的村庄。不久后她回到了家晒好了衣服,然后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姬之白感受着她的内心在激动的雀跃着,不久后她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男子,书生模样,长相娟秀,面容白净。
他看见她来了微微的笑了,好似春风拂过,柳絮轻轻飘落,惹得人心里痒痒的。她小步小步的跑过去,笑着叫道:“柳大哥,我来…我来看看你。”
姬之白感受着她怦怦乱跳的心脏与滚烫的脸颊,她从未有过这种这种体验,但她很快就了然,或许这就是喜欢。
那位柳大哥语气好似责怪的训着她:“又偷偷跑出来,不是说好了成亲之前不能见面吗。”但脸上神情却是柔软的。
“可我就是想见你呀,见不着你我就总会在心里想,于是我就跑来了,放心,我偷偷跑来的,没人看到。”
“你呀。放心吧,等成亲后,我们便是天天见面了。”
有风吹过,阳光散落在这二人的眉目间,山野农家儿女间青涩而又懵懂朴素的情意,流泻在这一段短暂而又美好的时光里。
二人依依惜别了一会,她怕别人发现,急急忙忙的又回了家中,她回到了她那狭小的房间里,打开了储物箱,里面装着她的嫁衣,红绢是她一日复一日绣花纳鞋垫卖的钱买来的,嫁衣也是她一针一线缝了两年才缝好的,她期盼着婚期快些到来,如此,她才能逃离这个家庭。
姬之白还未,明白她心底的期盼究竟缘与何处,简陋的木门就被拍响,木屑嘎吱嘎吱的往下落,有妇人的声音在外面大喊:“小犊子又不干活,躲里面干什么呢,晚饭不做我们一家吃什么啊?真是给你惯的,快点滚出来。”看起来是原身她妈。
她迅速的将嫁衣收好压到箱底,然后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迅速出去做饭去了。
辛辛苦苦做了一顿饭,然而她却没有上桌吃饭的权利,只见她拿着碗装了些昨日的残羹冷肴就蹲在厨房默默吞咽了起来,姬大小姐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此时她也无法操控自己的五感,只能接受下来。
后来的日子千篇一律,她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偷偷准备婚礼所需要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她妈在某一日拍门的时候,这个破烂不堪的木门终于寿终正寝的被拍掉了,于是那妇人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所捧的嫁衣,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顿了顿冷哼一声走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有人拍响他们家的木门,说是柳家郎不小心跌下山头摔死了。
惊雷就如此劈在了她的心头,她的所有满心欢喜与期待都随这道消息化作泡沫。
她哭着跑了出去,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柳家,她看到了堂前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浑身血液在此刻都凉透了,她哭着跪倒在地,不敢掀布去看他的身影。
她的柳大哥啊,那道春风终究再也吹不到乡野的她身上了吗?
“谁允许你进来的,滚出去。”嘶哑的声音传来,她抬头一看,是柳大哥的母亲,她想开口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
“都怪你…我儿要不是去为了置办你那婚礼的头面…也不会雨天摔下山头…”
她听了怔怔的愣在原地。
世界都安静了,柳大哥是因为自己而死,这无论如何她都接受不了。
就这么过了很久,直到她的父母来把她绑回去。
记不清是过了多久,她想过自尽却奈何手脚都被绑住。
她的希望,逃脱这个吃血的原生家庭的希望,都在柳大哥跌下山头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什么都没了,她是不详之人,没有好人家再会要她了。
后来她迷迷糊糊的被套上了她那蓄满心血的嫁衣,上了花轿,她想她这是不是在做梦。
她被压着拜了天地,红盖头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旁的棺材。
真好啊,柳大哥,无论生死,我都要嫁给你。
她听着旁观的人在议论着自己。
“灾星。”
“晦气死了,把未婚夫都给克死了。”
“柳家郎君也是个倒霉的,偏偏摊上这种人…”
“……”
事到如今,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他们这种这么迷信腐朽的村落,人一旦被打上“不详”,那么,无论如何都会被处死。
不出她所料,拜完天地她就被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最后的一段路,她被人背着,当眼前蒙着的布被摘下时,她看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手脚都被绑着,这里地势极为险峻,就算蹦出去了,也只有摔死这种下场。
她知道这种死法,寄死窑。
大多数情况都是把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放进山洞里任由自生自灭,但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是用来寄存死亡的新娘。
她这便是特殊情况,因为她“克死了未婚夫”,所以她与已逝之人拜了天地,冥婚之后,她便是活着的死人。
与别人而言,她与死了无异。
她自嘲了笑笑,眼底却是再也流不出一滴泪,走马观花的回忆了她这并不算长的一生,蓄力一头撞上了石壁。
至此,回忆已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