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酒保拍了拍方不朽的肩膀。
他睁开眼睛,扭头看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我们要打烊了。”
“抱歉……”
他拖起沉重的身子,打了个嗝,拎起买来的酒,踉踉跄跄地出门去。
方不朽,十六岁,帝国人,孤儿,在王都的冒险者公会里工作。
梦想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冒险者,但充其量只能干些打杂的活儿,可谓一事无成。
还没喝够的他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继续把酒往嘴里灌。
他又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喂,明明这些魔物的素材都是我分解的,怎么只给我两枚铜币啊?”
“呸,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能给你这份工作还是看在你孤儿的身份上,你应该给本大爷感恩戴德才是……”
不满又涌上心头,佐以苦酒入喉,眼泪也在不知不觉间流下。
然而,比不满更恐怖的是迷茫。
他已经……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了。
“干脆一死了之……”
“嘿,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传入他耳朵的,是女生的温柔的声音。
“唉,旁边不是有位置……”
方不朽一抬头,愣住了:
“何其美丽……”
昏黄的路灯照着她披散的黑色长发与洁白的脸儿,眼睛里闪烁着青春的光芒。
是一位与他年龄相近的女生——身上还穿着校服。
“这……我……”方不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是想问:‘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对吧?”
她咯咯地笑着,声音仿佛清铃一般。
“抱歉了,我可是不良少女啊,况且,我也没有家啊。”
说罢,她自顾自地坐在方不朽旁边。
“我叫花秋礼,你呢?”
“我说,别这么自来熟……”
“少来!我可看见你是从酒吧里出来!”
“你跟踪我……”
“我说,有我这么好看的女生陪你,你难道不满意?”
“我……”
“酒给我喝点啦!”
她一把夺走方不朽的瓶子,闷头喝起来。
“啊,那是……”方不朽本想提醒这是他喝过的,但她看起来丝毫不介意。
就这样吧。
反正他也醉了——就当是梦吧。
两人一醉,事情就很简单了。
原来,这小姑娘也是个孤儿。
“也就是说,你和一个老乞丐相依为命喽?”
“算是吧,”花秋礼晃了晃空瓶子,摇摇头,“他把全部积蓄都用来供我读书了。”
“他现在人呢?”
“在一次性交掉巨额学费后,就喝酒喝死了。”
“这叫什么死法……”
“他还是叫我一起喝的呢!根据帝国人的传统,喝酒也算是一种成人礼。”
“哦……他埋在哪儿了?”
“不知道。”
“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两人突然沉默,方不朽有开了一瓶酒,没有杯子,他就自己先猛灌一口,再递给花秋礼。
“不过啊,既然有学上,你还这个样子,他在地底下也会伤心的吧?”
花秋礼的笑容忽然变得奇怪,不再是那种喝醉之后的傻笑,反而是一种期待的笑:
“你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么多孤儿,他就捡了我一个么?”
“为什么?”
“啊……这种话本来是要在吃饭的时候讲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你很对眼……”
她突然凑了上来,两人几乎要抱到一起。
“你,不要……”
方不朽嘴上说不要,心里可不要太开心。
尤其是她那股夹杂着酒香味的女生气息扑面而来之时。
“因为啊……”
花秋礼的嘴贴着他的耳朵。
“因为,我其实是一头魔物。”
魔物,冒险者的敌人,普通民众的噩梦。
作为冒险者们的跟班,方不朽无数次看见残暴的魔物是怎样把人开膛破肚、大快朵颐的。
“你少开这种玩笑……”
“还需要我拿出证明?”
只听她念过一段咒语,其半张脸上的眼睛霎时变得血红,皮肤上也长出了大大小小的鳞片。
两只抓住方不朽双肩的手,则变成了厚重的爪子。
这分明就是超高级魔物“黑鳞龙人”!
“什么……”
方不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我本来要吃掉你的,可是我又突然不想吃你……”
她说话变得语无伦次。
“我……我喜欢你……”
“……”方不朽的眼睛瞪大了。
“啊,啊……”她半张脸上是猎手看待猎物的冷酷,可另外半张脸上却是轻云般的绯红。
眼泪从她那一只宝石般的眼睛中滴落。
她松开他的身体,退后数步。
“你身上,有我喜欢的气味,和其他人类完全不同的气味……可是我受本能所驱,想要攻击你——吃掉你。”
“所以如果……如果你跑的话,我就不吃你了,所以,所以……”
“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回来找一群人围攻你,你该怎么办?”
“诶?”
说话间,方不朽已经冲上前,反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这一切都是梦吧?那我也不用顾忌什么了……我直说吧,花秋礼小姐……”
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你?!”
她那双爪子也在不知不觉间划破了他的衣服,撕开了他的皮肉。
鲜血,渗透进衣服里,也从她的爪子上流淌下来。
这气味令她兴奋,也令她痛苦万分。
“不要,不要……”
“走吧?”方不朽虽是猎物,却掌握了主动权,“去个隐蔽的地方吧,万一被人发现就糟了……”
异常冷静的他牵着花秋礼的手——或者说爪子,走到树林里。
“其实我早就想死了,”方不朽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这里,一口咬下去,你吃饱了,我也能脱离这个苦难的世间,皆大欢喜。”
花秋礼的身体却在不断颤抖——那是她在尽全力克制自己进食的冲动。
“不要,不要……”
“搞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向你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我的的确确是喜欢上你了……”
“不要,我控制不住了……”
“所以,”他的眼神无比坚定,“吃了我!”
……
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洒在草甸上。
一头拟态成人类的魔物跪在树下,哭得泪流满面。
她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就像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这一切都荒诞的像梦一样。
然而这不是梦。
地上的血迹竟然在流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