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消息,诺埃德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像半成型的陶土一般,在扭曲和粗糙中带着僵硬,似乎有什么急性病症打击到了他的神经。
倘若要认为,这个缺乏精明的银行家对威廉·赫伯特少校先前的种种言辞完全没有怀疑,那是在说胡话;一个半路加入秘密寻宝之旅的不速之客,任谁都会对他感到不安,更何况,少校先前对矿物的突然关心已经让来自施拉夫泽尔街的寻宝人颇为担忧。现在,这个实证了的谎言与其说是令他震惊,不如说是令他死心——威廉·赫伯特少校,无论如何也不能指望他是个可靠的人了。
他不禁为先前围绕船只领导权展开的一系列的争夺感到后怕,倘若一个动机不明的军官掌握了船只,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导致多么灾难性的后果。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先前的失败,少校的作风已经收敛了不少,似乎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即便如此,面对这样的变数,银行家还是认为有必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既然如此,也许我们应该告诉莫热图船长这个秘密,还有我们此行的目的,这样他也就能理解对大威廉加强防范的必要性了。”
“不。”其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这样说的话,诺埃德先生,”哈维局长首先表明了态度,“您想,我们并不知道大威廉的动机;从我过去和他一同服役的经验来看,这个家伙就像泥鳅一样滑头,一般人很难揣测准他的心思,1872年,海军部改革、提拔人才时,他就凭借一份在作战室服役期间‘模仿’出的战术报告跳槽来了北方,甚至猛升了军衔。对这样一个人,简单地把他的登船和您的金矿关联起来既不准确,也不谨慎。更何况,寻宝这事本来就应当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我们三个人共享这个秘密,已经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不认为您还应该扩散这个消息。”
约克沃姆先生也对此表示了赞同:
“同时,我也希望您注意到,先生,虽然骑士官的品格绝对可靠,值得您托付这个秘密——我愿以我的人格向您担保——但是在现在这个关头,您即便不提醒他,他也绝对会对赫伯特少校防范有加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在这样的劝说下,诺埃德先生的念头被抑制住了,实际上,这念头本身也并不强烈,现在看来,船上的一切和谐正常,似乎也确实没有改变现状的必要,毕竟,每一个秘密都有风险,尤其当这个秘密还和8000万英镑相关。
在这微妙的和谐当中,船员们又度过了漫长的两天,“埃兰蒙特”号依然纹丝不动,与先前不同的是,船只已经在乱流的作用下偏转了三十二度,现在她已经朝向正北方向,但是四处充盈的大雾依然遮盖着人们眼前的一切,船只的境遇完全没有转好的预兆。
如果说,船员们在哗变危机化解后得到了安抚、暂时重拾了信心,而大威廉少校、哈维局长和约克沃姆先生对这样的处境心中有数,莫热图船长则身为统帅、必须处变不惊,那么船上最为焦灼的人就非诺埃德先生莫数了。付出巨大的代价,跨越重洋到荒岛上觅宝寻人,这本身就是一桩同莫伊莱三姐妹进行的赌博,因此,诺埃德先生只想尽快到达金矿,以免夜长梦多;而在他们一行受困雾海、又得知了大威廉这一潜在的隐患之后,他便更加焦虑,恨不得跳下船去游到斯拜希麦伦岛,好早日寻得宝藏。
两天后的下午,正是晚餐刚刚结束的时候,船长与水手长正在舵盘边和舵手们讨论可能的转向情况,哈维局长和约克沃姆先生在一旁为他们提供着关于死水现象的参考意见,银行家便抓住这个时机,向船长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不管怎么说,莫热图船长,虽然大威廉的动机不怎么友善,但他的话确实说的有些道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难道我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我理解您的心情,先生,但很抱歉地说,我们恐怕做不了什么,我也是第一次经历死水现象,而前人的经验告诉我们,除了等待别无办法。”
“那么,起码我们可以知道自己的位置?”
“也做不到,先生,前几日的风暴打乱了我们的航向和航线,我们已经无法按计划进程推测出船只的位置了。如果要重新定位,我们只能使用六分仪或者借助天文星象,但在这样大雾弥漫的天气里,这两种方法都无法使用。”
“那我们现在起码要知道斯拜希麦伦岛在什么方向吧!”
“方向是相对的,可我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呢!”骑士官有些窘迫,不过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老海员也束手无策,“当然,一定要尝试分析的话,我们可以梳理一下,从暴风雨开始后船只偏移的大概情况是怎样的,这样看来的话,经过了一系列的偏转,现在岛屿应当在……”
“西偏北方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总舵手威克斯·阿尔伯特突然说道。
“啊,速度真快,威克斯。”
“这没什么,船长,我四天前收到了电讯号,告诉我‘在西南方’,那么现在,我们的船又原地打转,自然就是西北方了。”
一瞬间,舵盘旁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威克斯,似乎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外国语言。
“斯拜希麦伦岛上没有人定居,先生,怎么会有人发送电讯信号?”约克沃姆先生的表情有些失调,“等一等,等一等,您是拿什么收到电信号的?”
“我的电报机。”
“无论是岛上还是船上都没有电报线连接,您怎么能接收到信号?”
“用我自己的新机器,先生。长期以来,学会的物理学院和工程学院都在做一项技术改良,我们相信不可见的电磁波可供利用传递信息,所以一直在做出尝试,我所带上船的实验机器已经可以利用电磁波进行数公里距离的无线电信号通讯,现在每次入港之前,我都会利用它和码头上的实验机组沟通……”
“可现在是谁在和您沟通?”约克沃姆先生仍然倍感惊奇。
“先不提这个,”骑士官打断了他们的问答,“水手,请先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天没有汇报这一消息?”
“当天?啊,请原谅,船长,这是我的疏忽;因为我认为,即便汇报了方向也暂时没什么用,因为我们的船还没有开动起来。”
虽然憨厚的威克斯会说出这话并不令人意外,莫热图船长依然不能接受这样草率的解释。
而就在他正要强调“及时汇报信息是水手多么重要的素质”时,一阵巨大的震荡感突然从船艉传来,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后方一下子撞上了舰船,几乎让船弹射起来,那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两名正在侧舷瞭望的水手被震下了船、尖叫着掉入了海水当中;高压气体迸逸的尖啸声和金属猛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从船体底部锅炉舱的位置艰涩地发出,如同是地域的鬼号在人们脚下作响,而在激烈的碰撞感之后,船上的人们便紧接着又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奔腾的力量,像魔咒一样在“埃兰蒙特”号上紧紧附着。
约克沃姆先生在剧烈的摇晃间摔倒在了甲板上,糊里糊涂地爬起身:
“怎么回事?”
“我们的船是动了,还是炸了?”哈维局长在强烈的震动中被舵轮撞到了后脑,看上去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看上去是动了,动的还很快。”水手长回答。
“也许两者兼有,卡特,放下救生艇——锅炉工呢?快让他上舰桥来!”
在船长的命令下,救生艇迅速转向右舷垂放,而锅炉总工托马斯则话音未落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看来是在事故刚一发生、得到召唤之前就已经赶上来了。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锅炉工大汗淋漓地站在船长面前,颤抖的语调中透露着紧张和愧疚:
“请原谅,船长,锅炉压力太高了……是这样,我们先前从——威廉·赫伯特,少校,从他那里听来一种说法,认为只要增加锅炉的压力,让我们的锅炉憋住劲,在压力的最高点释放动能、让活塞瞬间提速,我们的船就可以冲出死水……”
“好办法,真是妙极了!”莫热图船长的怒火在他的喉头翻滚着,“所以你们就一直遵照少校阁下的指示,把锅炉加压到最高,一点不怕它爆炸?”
“我们原本控制在安全限度内……后来,我们也认为他的说法未必可靠,但是由于船一直没有开动,大家一时忘了把压力释放回去……”
大威廉原本正在后桅下无所事事地观察桅杆船铃,在突然的震动之后,他也凑到了舵轮附近,希望听出些端倪。而当他听见锅炉工的话、看到骑士官那充血的怒容转向他时,他不禁浑身发冷,好像瞬间跌入了深冬的白令海当中。
“啧,这件事整的,瞧您啊!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设想,您当然还应该请示船长的命令——不过,我们确实解脱出来了,不是吗?”
“恐怕这不是由您的妙计实现的,”约克沃姆先生说,“只是我们方才刚好脱离了带有乱流的水域,或者说,乱流向别处涌动、脱离了我们,船只的高速动力便瞬间施展了出来;倘若您的方法有用,我们不必等到现在,早就解脱出来了——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那两个落水者救上来。”
“应该是三个,诺埃德先生也落水了!”哈维局长在舷边探出身子,指着渐远处海面上正逐渐被雾气吞没的影子喊道;与此同时,水手们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船速太快了,他们无法放下救生艇并有效控制它。
“啊,该死的,让我上那艘船!现在,打好右满舵,其他的由大副指挥!”
“似乎刚才落水的还有大副。”水手长提示道。
“去他的吧!”骑士官向空中猛地振臂一呼,随即指向了大威廉少校,“那么现在,您如愿以偿了,先生,接管这艘船,让我们看看您的能耐!水手长,请您仔细地配合他!”
随后,没有等来答复,莫热图船长便迅速奔向了救生艇,约克沃姆先生和哈维局长推开水手们,紧跟着他登上了小船。
“我可不建议由您二位跟着我冒这个险。”
“您说的对,但是在大威廉的英明治理下,您船上有经验的老水手还是留得越多越保险。”哈维局长回答;骑士官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悬吊着救生艇的吊索在极高船速的影响下大幅晃动着,使得小小的木船就像博科摆一样摇个不停。三人坐在了木艇上,趴低身子、紧紧抓住了船舷,在船长的命令下,船员们充分放低了木艇,打开了脱钩装置。
当救生艇落入海面的那一刻,它就像一颗小小的桃核落入了消防水枪的水柱,瞬间受到了船体同海水间那极高相对速度的冲击、疯狂颠簸起来,甚至在某一秒钟,三名乘客都认定,这艘脆弱的小船肯定免不了倾覆的命运。幸运的是,在猛烈的颠簸和旋转后,救生艇最终稳定了下来,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段长长的、混乱的泡沫,而另一边,“埃兰蒙特”号已经向右前方急驶而去,正逐渐缩小模糊、隐入迷雾之中。
三名乘客从紧张中恢复过来,开始在海面上寻找落水者的痕迹,他们摇动船桨,沿着凌乱的水波向后划去,不久便看见了威兹·诺埃德先生和大副雅各布·希德拉的身影;身材矮小的大副正托着银行家的手臂,将他支撑在自己的身上奋力游动,后者显然对游泳没什么经验,眼镜也被海水卷的不止所踪,只能满面愁苦地用另一条胳膊在水中乱扑着。
小艇上的人们迅速将船只靠近,将他们营救上船。
“你们感觉还好吗?”船长向落水者问道。
“还不赖,船长,”大副说着,将银行家推上船只;在这几天里,他早已和船长冰释前嫌,“但是还有个落水狗,鱼叉手亨利·霍斯特,您看到他了吗?”
“我们会找到他的,他一定就在不远处——不过,这是什么动静?”
耳边悄然传来的声音让艇员们抬起了头,层层迷雾之间,有一阵模糊又低沉的噪音正在传来,似乎是从什么东西的胸腔里发出的吼叫;船员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并不遥远的距离外,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海面上浮动。
“斯菲伊本!”大副惊叫起来,回忆起了过去数日的种种深海噩梦。
“先别那么慌张,也许只是这片海域里活跃的座头鲸或者南蓝鲸……”约克沃姆先生反驳道,但随即发现这样的解释对他们而言也十分危险。
船上的五人给不出什么答案,集体沉默起来,同时也不能轻举妄动,只是紧张地注视着那个神秘的身影。迷雾之中,那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大,低沉的鸣声也越发明显,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迫近过来。
“天呐!”莫热图船长猛地想起了什么,突然大声喊道。
“怎么啦?”诺埃德先生问。
“该死的,他们没有回舵,‘埃兰蒙特’号没有回舵!”说完这话,船长迅速攀上右舷,向那团黑影大声呼喊起来。
“没有回舵,那会怎么样?”银行家茫然而惶恐地看向身边人。
“那会让他们一直朝某个方向打转,也就是说——转回来,冲向我们。”港务局长解释道,他紧盯着那团黑影,表情已经变得呆滞松弛。
果然,当那团巨大的阴影轰鸣着冲破层层雾障逼近过来时,木艇上的人们立刻便分辨出了“埃兰蒙特”号那笔直的斜桅和船头上的巨蟹巴萨坦艏雕,但现在,与这艘船只重逢带给漂流者们的并非安慰,而是恐怖的绝望——莫热图船长的呼号声被浓雾束缚在了海面上,又被船舱里锅炉的巨大噪音盖过,完全无人听见,这艘不可控制的钢铁巨兽正以超过15节的航速向他们压过来,船头破浪而起的水花甚至已经飞溅到了他们的脸上。
“划动船桨!快划动船桨!。银行家急声喊道,却被哈维局长按住打断:
“所有人,弃船向两边游!”
人们迅速跳入了水中,借着自己入水时的惯性在混乱的水波中向两侧挣扎。
这样的决策显然是及时的,他们刚刚弃船游动离开,“埃兰蒙特”号那高大的飞剪型船艏便已迅速冲到了他们原本的位置,4.5吋厚的熟铁装甲包裹在20吋的柚木板上,像一把巨斧一样朝救生艇劈来,渺小的木艇瞬间就被击碎成了断板,海中的五人虽然避开了锋芒,却也被随船体瞬间涌来的巨大水流卷走,在涌浪当中翻滚着。
约克沃姆先生刚刚跳下船去游动了两三米,便立刻看见黑色的钢铁船体从身后出现,强劲的水流一下子把他打翻,让他整个儿没入了水中,含盐量极高的海水冲击在他的面部,从他的各个窍口涌入,让他舌根发苦、双眼发疼,一片模糊之中,他还听见了沉闷的碰撞声;尽管他努力试图挣脱水流的束缚,但汹涌的波浪翻滚着他,使他视线模糊、完全分辨不出上下左右,整个过程全在瞬间发生,却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一个小时。现在,他完全理解了三位落水者当时的恐惧——他开始担忧窒息而死的风险,猜想其他人可能更糟糕的境遇,还想起这片水域里可能存在致命的纫网海蜇;同时,他也不无惊惧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混乱的水流快速卷向某一个方向。
“要是被拖进远洋深处,那和下地狱可没什么区别了。”他这样想着,试图挥臂挣扎,可在狂躁的海流中,任何人都完全使不出力来。在他的脑海当中,时间的尺度消失了,他只能伴着耳边渐远的船只嚣叫声,偶尔突然呼吸到一两口带水的空气,被海浪裹挟上了未知的漫长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