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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洋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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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埃兰蒙特”号的阴云
    同大多数军舰相比,“埃兰蒙特”号是一艘外观朴实、配置均衡的船,倘若现在再让它回到当初的战列编队,她也只能作为一艘略微落伍的二等或三等装甲战列舰、乃至一等装甲巡航舰,充当十分边缘化的角色;但在设计建造之初,她却是一艘极其先进的海上堡垒。而现在,同大多数科考船相比,凭借自己当初为应对战争风云而接受的强大设计,“埃兰蒙特”号更是一艘极为出众的、甚至有些奢侈和夸张的探险船只。



    这艘铁甲船的舰长接近125米,排水量在9300吨以上,船体上涂刷着上黑下红的亮色防水漆,在它的鼎盛时期,曾有超过五百名精锐的海军士兵在这里的甲板上服役,操纵着24门7英寸前装线膛炮,4门8英寸前装线膛炮,以及4门阿姆斯特朗20磅线膛后装炮;而她的动力则来自蒸汽锅炉和三桅风帆的混合驱动,船体当中配备的一座水平往复式蒸汽机和十座燃煤锅炉,为这艘巨舰打造了一颗拥有5700多匹马力输出功率的心脏,使她能够以14节的航速在海面上飞驰。



    这艘光荣的战舰为她的祖国忠心服役了十一年后带着多项战功退役。在被道斯克学会接收以后,她成功而迅速地完成了“从战士到学者”的转型,工程师们拆除了她上层甲板的火炮,转而安装了包括收缩船篷、吊臂平台和船艉拖网在内的各类科考设备;但同时,考虑到环球探索必要的防卫,这艘船只被允许保留了下层火炮甲板上的24门7英寸火炮,并在海军部门的批准下备有一定数量的弹药;在失去作战的使命和繁复的武装后,船上的常备人数下降到了二百多人,必要时甚至不到一百人就能够完成它的基础操控,大量的居住舱室也被改造为储藏室和实验室,支持着乘客们进行长期离岸考察,并将成百上千的标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输送回人类世界。



    现在,这艘雄伟的船只正又一次在南太平洋的海面上平稳前进着,航船早已绕过了毛林海岬,一切有关陆地的影子都消失在了海湾的深处。船只航向对准正西方,强劲的西北风使它难以满帆前进,只能将锅炉充分发动了起来。大群的黑背鸥在距离桅杆不远的低空中滑翔,时不时发出沙哑的鸣叫,让诺埃德先生不由得想起自己在苏格兰猎场上猎捕松鸡的时光,叫他好一阵激动,便多次向莫热图船长表示,如果船上缺乏新鲜的肉品,他很乐意为大家试试身手。骑士官没有给出鲜明的意见,只表示不必为肉类储备担心,而哈维局长则坦率表明他并不赞同这位年轻猎人的野心:



    “我劝您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对于海员而言,海鸥可是十分重要的盟友,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危机四伏的航线上。”



    “是这样吗?”



    “当然了,先生,海鸥可以防止航船触礁和搁浅,并且可以让船员在迷雾中确定港口方向;海鸥的活动地点在浅滩和暗礁周围,这种有落脚的地方,才是海鸥的集中处,大海中央是很少见到成群结队的海鸥的。在陌生海域,只要看到海鸥集结,这在船员眼里就代表着注意触礁防搁浅信号。当海上大雾弥漫或陷入迷途时,观察海鸥的飞行方向,也是寻找港口的重要依据。”



    “好吧,这样看来,它们确实十分重要。”



    “就像战马和猎犬,它们可靠的很呢!”莫热图船长在一旁说,“如果您看见海鸥快速在高低空之间来回转换、紧贴着海面低空飞行,那么我们就可以安心,因为这说明未来的天气风和日丽。”



    “那如果像这样在高空飞行呢?”



    “那也未必是坏事,海鸥有随船飞行的习惯,它们追随着桅杆破开的气流,就可以省力地进行长途旅行,好像搭上了顺风车,真正值得担心的情况是……您瞧,您瞧!”



    船长突然提高了嗓门,抬起一只手指向天空,银行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先前追随着他们的鸥群正逐渐变得稀少,不少依然留在队伍里的鸟儿,也正犹犹豫豫地降低了飞行高度,并开始盘旋调头,向智利大陆沿岸的礁石区方向飞去。



    “风暴又要来啦!”



    “风暴?又要来了?”诺埃德先生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极了,他回想起自己在“兰·盖伊”号上经历波涛起伏的痛苦感受,不禁又因为心理作用提前反胃起来。



    他担忧地看向舷外的海面景色,却发现天空依然澄澈,只是阳光在云的屏蔽下,在空中形成了一条条暗蓝色条纹,长度为600英尺到400英尺不等的巨大的墨角藻一条条从海底延伸上来,静静地漂浮于海面,在间隔时间极大的圆润波浪上缓缓起伏着;“埃兰蒙特”号的船速已经比刚出发时降低了不少,海面上原本拂面的风也歇了下来,使得船帆在桅杆上疲软的贴挂着。



    “我看起来,天气还不错。”



    一旁的哈维局长摇了摇头:



    “实际上,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天气是不宜出海的。断虹和圆头海浪对水手来说可都是台风天的信使。先前在海岸,我们并没有观察到这些现象,否则的话,我们一定会推迟出发日期。看来这是一场在大洋中心突然生成的风暴。”



    “就像1876年的那场一样。”骑士官盯着飘荡摇曳的藻海,沉重的语气中带着担忧和哀伤。



    在当年的惨案发生时,卢克·莫热图还是“埃兰蒙特”号上的水手长,而只有战斗经历、毫无航海经验的他能获得这份职务,完全是因为他过去的军事功勋和当时的积极表现。尽管已经过去了两年的时光,但他还记得自己在甲板上面对风暴的场面——巨大的水幕拍打在他和伙伴身上,让他们无法保持平衡、甚至难以呼吸;那被爆炸飞艇照映得火红的云层、遮天蔽日的狂暴巨浪、海面上飘荡着的焦黑不全的合金残骸,依然时时在他的眼前浮现。



    “先生们,你们最好还是回到船舱里去。这条航线上的风暴我们是领教过的,它很要命呢。若是暴风雨落到船上,我们一定得仔细地接待它。”



    他向两名乘客指了指船舱梯道的大门,便转身走开,大声提醒船员们做好应对风暴的准备。



    “我还是进去的好……快到午饭时间了,船员餐厅就是个不错的去处。”银行家顺从了船长的安排,摇摇晃晃走下舱梯,哈维局长紧随其后。



    “埃兰蒙特”号上,工程师们并没有大修空间逼仄、以铁杵悬吊木板作为餐桌的水手餐厅,至于陈设精致但招待能力有限的高级军官餐厅,更是直接被改造取消。真正供水手外的船只领导与乘客们进餐的房间,是翻新扩充后、官厅旁原名为“武器库”的下级军官餐厅。



    这是一个宽大的舱室,数张近方形的十二人橡木餐桌盖着红布,已经摆好了餐具等待着食客们落座。约克沃姆先生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和随船的阿根廷医生,威尔·乔明斯,热情讨论着斯拜希麦伦岛上的各种植物及其药用价值;大威廉斜靠在餐具室门口,不太认真地听着博物学院负责人的谈话:



    “所以说,很大程度上,当地的有毒植物往往都是登岛者们易患疾病的解药;我们必须承认,这片土地上的生物还很待进一步开发呢。”



    “当地的有毒植物?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哪里都不让人安心!”诺埃德先生一进门便听见了这样的字眼,心里的忧虑又加重了不少。约克沃姆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离开甲板,两人刚一落座,他便把手头的博物志摆上了桌:



    “确实有不少有毒植物——这正是我打算和诸位讨论的,诺埃德先生,我记得您在来智利的船上就已经研究这本书很久了。”



    “那当然,在登上一座陌生的岛屿之前,我可不会拒绝一个了解它的机会,何况这座岛屿还是如此危机四伏!”



    “好极了,那么对当中的岛屿地图、各类物种、它们各自的分布情况,您都已经熟悉了吗?”



    “好记性可是金融工作者的天性之一。您瞧,我记得很详细:斯拜希麦伦岛位于南太平洋、格雷特霍姆群岛的东北部分,在他的西南方就是群岛的第一大岛——百利岛;这座岛屿上的海拔最高点是西北角高近5000米的普鲁托双峰山,山顶部分地带冬季会有积雪,最大的水体是岛屿中段、西侧盆地里的宁芙湖……”



    显然,银行家并没有说大话,他将岛屿上的整体地貌、博物志中的十七种动植物和它们各自的分布环境尽数列举了出来,除了部分生物学的定名和物种细节以外,简直就是一字不差,事实上,记忆岛屿上的种种信息正是他在晕船期间唯一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哈维局长只是听着,他并没有费这个功夫的打算。在先前的准备过程中,他也研究过书本上关于岛屿的信息,但只记下了基本地貌和部分最危险的生物;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海员,他相信自己能够得心应手地应对海外探险。



    “……绛珠狍分布在半干旱林地、草地和山地地区,是岛上的主要大型食草动物——我应当说的很完全了。”



    “好得很!您确实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凭借这样的了解,您已经可以参与我们的研究工作了。”



    而就在诺埃德先生刚刚结束例举时,大威廉少校插进话来,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矿物呢?”



    “矿物?矿物怎么了?”银行家的神经紧绷起来,怀疑地看向他,似乎政府或者军队的大手已经要伸进他的皮夹里去了,桌上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去看向海军少校,而大威廉本人则面带着笑容,语气随善又认真地说:



    “嗨,别担心,诺埃德先生,就算您没有记住这座岛的矿物情况,我也不会嘲笑您的——我毕竟不是个考官。”



    “不,先生,是这本书上没有写。”



    “没有写?”



    少校转向约克沃姆先生,后者则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



    “哈,是的,是的……您瞧,矿物成分是由地学院负责调查的,我在编录这本书籍时,他们还没有拿出完整的研究成果,也无法把矿物信息收录进来,所以这本书不可避免会有些缺陷。”



    军官点了点头,显出不大在意的样子,随后又问了几个和岛屿开发有关的问题,比如岛屿附近有没有天然的港湾,有没有适合设立定居点的位置,在得到更多否定答案之后,他似乎丧失了兴趣,低着头自己思考起来。



    “看来他只是在考虑海军建设的本职工作,也许调查有军工价值的矿藏也是海军任务的一部分。”银行家同样自己默默想着,稍微安心下来。



    不过,这两个人都没有获得多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间,因为午餐很快便端上了桌,每个人都分配到了相同的配额——蔬菜汤、炖肉、糖渍水果和一杯杜松子酒。港务局长对于船上能有保质期长久的芹菜和辣根菜之外的新鲜蔬果感到十分惊喜,同时也担忧不久之后就无法再有这样难得的补给,但约克沃姆先生打消了他的疑虑,他向他介绍了位于船只尾部的一大改良举措:在船尾有排窗的船长室里,他令人设置了大量的蔬果种植箱。



    “虽然产量很低,熬几锅稀一点的汤还是够用的;只不过历任船长对此都不是很高兴,他们都抱怨我把船长室变成温室了。但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是船舱中光照最充足的地方,我总不能把菜种在甲板上吧——骑士官,您的意见呢?”



    莫热图船长正带着大副和水手长走进餐厅,听见这样的问题,他倒是对种植箱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不过同时他也坦率地承认,留给他的空间确实很狭窄,鉴于他的身高和臂长所需的活动范围,其他人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



    乘客们在比较轻松的氛围当中享受了午饭,膳食虽然简单,却很能充实人的胃口,船上的厨师珀西·冯·桑德里亚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然而,当莫热图船长带着下属们提前离席、奔向甲板时,所有人也都不无紧张地发现,船只似乎正以比之前更大的幅度摇摆起伏——毫无疑问,这是风暴来临的前奏,大家只能匆匆结束了最后的进餐,各自回到了舱室中去。



    午饭结束后不久,海面上的波涛便不再柔和,船长已经下令,将三根桅杆上的风帆收紧、上节桅杆放倒,只保留前后两面三角帆用以应对马上到来的强劲风力,在船只的钢铁腹腔内,锅炉轮机舱的马力也降了下来,力求让船只能够平稳地应对接下来的凶恶天气;大威廉少校同样出现在各个岗位周边,按照他的方式提出着“建议性的”管理命令。



    诺埃德先生的肠胃已经开始发作了,他回想起前往智利时的痛苦体验,无助地躺在床上,就好像在等待命运的宣判,在他的幻想和期待里,这时船外的天空应该仍像他之前看到的一样,天高云淡、风和日丽;而骑士官船长和海员们则在甲板上紧张地工作着,忙着把物品用缆索捆紧、铺好防水布,倘若银行家离开舱室上来加入他们,他就能够看到,在大约5海里外的西北侧天际,一片阴云正在变得愈发宽广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