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朝,青州城,知县府邸。
一千零二十,一千零二十一………
南宫秀手持木剑在房间里不停的练习着劈砍,他的头上布满细汗,眼神坚毅却也空洞,不知在想着什么。
长廊中传来众多的脚步声,在中庭的推门声后声音沉寂了一会。
随后有一个单独的脚步声向着他的房间走来。
老奴阿一叩响房门后进来,他岁数有些大了,佝偻着身子气喘吁吁。
平复了呼吸,他对南宫秀说道。
少爷停下吧,街上来了个疯和尚在集市上胡言乱语,老爷带着城中卫的于青去处理了。
不了吧,反正每日如此,阿秀回道,看的得出他很惧怕父亲。
无妨的,老爷说他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南宫秀还是摇头,阿一叹息着转身刚欲离开,身后阿秀说,练完剑我想去院中的树下坐会可以吗。
少爷从小都在繁杂的框条中活着,甚至没有时间结交朋友,他唯一的朋友就是院中的那颗老槐树。
如今少爷在自己家却是要用着询问的口气,小心的问询着这种小事,想到这里阿一心中道。
老爷对自己的儿子未免也太过严苛了。
此时与南宫知县同行的城卫于青也小心的问道相同的问题。
他是直接问的知县。
因为在他心中南宫知县在这边陲小城的几年,为官清廉,为人刚正,虽总是一脸严肃,但对下属却很包容。
所以他才敢直接问知县本人。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南宫知县却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是呀,太严苛了,我不是一位好父亲,可是……
说着他望向远方的天边,回忆起来一些往事,阿秀出生时的往事。
那时天下纷争,寒极的匈奴入侵,旧国四日沦陷七城,但皇帝誓死不迁都,死守旧国。
亲王刘晏已存国之名,私自带亲卫及部分禁军南下,屠杀入海口周围的经商家族,得金银以吞并南方各小国,并立新国。
可是旧国死守,虽皇帝战死,可也抵御了匈奴的入侵,其三皇子即位也延续了国号。
再加上旧国元起大伤,匈奴虽然退去但想要收回失地却是难如登天。
从此有一条绵长的失地横亘在新旧两国之间,两国往来艰难,所以这世上也同时存在着两个国号为应的王朝。
而那时的自己是跟随亲王南下的禁军。
别人他不知道,但当时选择跟随亲王的想法只有一个,他想要逃离那座旧国中风雨欲来的都城,他想要活下去。
随着新国平定南方建立都城,以及妻子的怀孕,他也得到了封赏,那时他以为一切都是再变好的,他也愈发坚信南下的选择是正确的。
可是直到一个亡命少年的出现一切都破碎了。
那少年自说是南方小国旧贵族之子,被他们屠杀满门,苟活的他从此日夜苦练只想报仇。
他趁着南宫大人出门办事,夜潜入府杀死了府上的所有人,无一活口。
他说当时他在南宫的妻子的床前犹豫了好久,他看见南宫夫人怀孕了。
仇恨的怒火顿时消散了一些,因为他实在无法解释的通一个都还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究竟能和自己的仇恨扯上什么关系。
南宫夫人睡的很死,他在床前站了好久好久,他发现世上的好多事是有惯性的,当到了某些时刻,想要停止是要比开始时花上更多的力气的。
而此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停止这一切了。
屠玩满门后,少年也未离去,而是在院中等着南宫大人归来,等着天亮。
然后南宫屠回来了,院中独酌的少年放下雕玉酒壶,也收起脸上困惑的表情。
平静的将这些诉说给南宫屠说。
南宫屠怒而暴起,少年做好准备架势,却陡然一笑,并未出招。
电光火石间少年负伤,胸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白衣。
南宫屠疑惑的望向他,少年却笑着祝大人他万福金安长命百岁。
也祝他大仇得报,却也什么都无法挽回,却也仍有不甘,在今后的日日夜夜里只能怨恨自己。
说着踉跄着推门离去了。
南宫屠在原地伫立了好久,还是不能回过神来,他用马车一趟趟的将尸体运到林间安葬。
这是没有经过思考的,木讷且机械的行为。
在路上南宫屠看见了死在林间小路上的那少年的尸体,他没有埋葬他。
待南宫屠挖好墓穴,最后将妻子的尸体拖进去后,他已经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尸体太多了,太多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战场上。
天空下起了细雨。
在滚滚雷声中,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婴儿的啼哭声。
到今天他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他艰难地站起,向尸坑中望去,他看见了多年后仍在梦魇中折磨着他的一幕。
妻子隆起的腹部,有什么在内部挣扎着,想要冲破腹部出来。
这不可能,母亲都死了这么久,腹中的婴儿不可能还活着。
可他偏偏还活着,啼哭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这个想法占据了南宫屠的脑海。
所以他到今天都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
可这一路走来,他见过的血腥场面也不少。
又或许是无法面对在旧国纷飞的战火中背叛旧国的自己。
在哪之后南宫屠放弃了封官加爵的赐赏,逃到了新国最南端的这座小城,也不再联系之前的那些故人。
转眼已经到了集市的街道,南宫屠回过神来,这些事他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提及的了。
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
看见了人群中的和尚,一身粗布烂衣,像是个苦行的僧侣。
如今更是狼狈不堪,身上挂满了百姓向他丢的烂菜。
可那苦僧去还是镇定自若,脸上也不见怒色,双手合十的向群众解释着什么。
大师所来何事啊?南宫屠从人群中挤出,出声询问。
顿时吵杂的人群安静下来,看来南宫屠在百姓中也是有威望的。
僧侣向南宫屠迈进几步,行礼后说道,大人你来了之后,废除了很多对神的礼遇祭祀。
河神不满,三年后怕是会河水滔天,吞没这座城。
僧侣说的倒是没错,南宫屠从来都相信虚无缥缈的神,他这一生过的也算得上波澜,可无论何时他都没见过所谓的神出现,所以他自然是不信的。
青州城应该是新国唯一不为了神举办大型祭祀仪式的城池。
至于旧国因为匈奴横在中间,现在他不知道。
但之前旧国对神的祭祀仪式也是写在国法中的。
这是也从来来了以后在粮食产粮和行商队伍都没怎么改变,青州百姓却变的能吃饱饭的我主要原因。
那大师可有破局之法,南宫屠压抑住心中的不屑,侧目问道。
将城中所有未成年的孩子,投入江中可令河神平息怒火。
不分男女,一个不留。
僧侣低眉不紧不慢的说道。
听到未成年的孩子,像是触碰到了南宫屠某根紧张的神经。
妖言惑众的妖僧,南宫屠大骂一句。
他抽出一旁于青的佩刀,箭步向前,手起刀落划过哪和尚的脖颈。
可并没有鲜血喷涌人头落地的场景,相反传来的是砍到石头的金鸣之声。
那和尚的身体竟然变成了一尊石像。
这是四周传来那和尚声音,浑厚明亮。
不急这一时,大人。三年后水浪滔天的时候我会再回来的,那时再决定祭祀也不晚。
毕竟佛度众生。
说完那尊石像竟留下血泪,然后碎裂在原地化成风沙。
人群也有一些被眼前景象,惊呆的百姓开始小声交耳。
南宫屠却是镇定自若的将刀插回于青的刀鞘中说道,不过障目之法,何以惊奇。
说完拉着于青去吃水盆羊肉了。
于青却疑惑的问道,大人咱们不回府吃晚饭吗。
南宫屠苦笑几声,那孩子心里怕是不想见我的吧。
于青尴尬的说,大人我爱吃水盆羊肉,水盆羊肉好。
心里却觉得这对父子真是别扭得很,明明都考虑对方,却不愿袒露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