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传报,畅和本就不甚明朗的脸色更是多添了一抹怒容。
怀乡却是忽然起身,笑着朝她道:“母亲,女儿今日还滴水未进呢,眼下闲杂人等来了,这儿也用不着我,不知可否先允女儿去用些早膳?”
周执礼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怀乡口中的“闲杂人等”所指。
他不禁汗颜,心道看来明珠郡主与生父不睦一说确有其事,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啊。
畅和却在听了她的话后,嘴边扬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也好,为了那起子货色不值当让我儿挨饿。”
周执礼:……这位更是重量级。
怀乡笑着应了,朝周执礼欠了欠身,领着婢女从后门离开。
郡主的这位亲生父亲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赶巧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登门,想来是有什么大招要放。
既然如此,她自然是大度地将舞台留给对方表演。
再说,她现在是真的饿了。
怀乡离开后不久,门房便领着驸马洛白川来到正堂。
来的不止驸马一人,还有他养在外面的那对母女,两人都打扮得娇娇艳艳的,却是双目含泪地跟在洛白川身边,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长公主一见那两人眉毛便挑了起来,正要问责门房办事不利,就瞥见那小厮嘴角的青肿。
正是这一愣神,洛白川抢先开了口:“畅和!你让下人拦着窈娘和灵儿不让她们进府是什么意思!?如今这府中的奴才都已经不将本驸马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他说完,才看见堂中坐着的周执礼,愣了一下后脸色更难看了:“府里有客人,怎么不告知我?”
畅和连赏他白眼的功夫都欠奉,抬手唤来严嬷嬷:“去将本宫先前得的那瓶上好的金疮药拿来赏了这……”她看向门房小厮,“你叫什么名字?”
门房连忙跪下回话:“回禀殿下,小的阿柳。”脸上的伤让他有些口齿不清。
畅和笑道:“赏给阿柳。”
严嬷嬷领命离去后,她又对阿柳道:“你懂得拦下那些个腌臜东西,做得很好。回头找宋管家给你多发一根打狗棍。”
阿柳连声道谢,洛白川则暴跳如雷,也顾不得周执礼了:“你什么意思!?窈娘是我——”
他猛地哽住,憋红了脸,却愣是没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主座上的畅和垂眼睥着他,声音平平淡淡:“驸马今日是来表演狗叫的?”
洛白川哽住的那口气险些没把自己憋死。
还是窈娘期期艾艾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掩面垂泪道:“夫君,姐姐她也不过是一时口快,窈娘不在意的……还是说正事吧,姐姐想来还不知道呢……”
她话音未落,留在畅和身边的另一个嬷嬷已经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扬手就是“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
“什么东西,也敢攀附殿下?!”
嬷嬷的动作太快,洛白川三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窈娘被扇到地上后更是呆住了,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才捂着脸惨叫起来。
洛稚灵哭着扑倒在窈娘身上,声音尖利:“娘!你怎么样?”
她恶狠狠瞪着嬷嬷,眼神仿佛能滴出毒液来:“你这老妇怎敢这般欺辱我娘?!”
洛白川回过神,勃然大怒,抬腿就要去踢翻那嬷嬷,却被机灵的家丁一棍子从背后撩了膝盖。
他被迫跪下,正要愤怒回头,那家丁已按住他的脊背。
“驸马健忘,恕小的提醒一句,您还未向殿下行礼。”家丁认真地说道。
洛白川只觉得屈辱至极,猩红着双眼朝长公主叫嚣:“畅和!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还不知道吧,你教的好女儿夜会外男,现在正被人堵在城南的归侨客栈!”
他盼望着能看到畅和惊慌失措地神情。
然而长公主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大笑出声。
她甚至笑出了眼泪。
不仅是畅和,连堂中的下人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被无视已久的周执礼睁大了双眼,望着洛白川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洛白川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畅和的笑声渐渐落下,她眼神转冷,朝周执礼道:“让周大人见笑了……不过眼下正好有事相询,我朝污蔑皇室者,该当何罪?”
周执礼起身鞠了一躬,亦是冷眼瞧着洛白川,掷地有声:“按当朝律法,杖三十。”
“很好。”畅和吩咐嬷嬷,“去问问看,郡主可用完早膳了?”
洛白川脸色一凝,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畅和轻蔑一笑,继续道:“宋管家,你现在便乘着府中最好的马车前去归侨客栈,替本宫好好瞧瞧,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郡主私会外男,还将这脏水往郡主头上泼!?”
“等等,你——”洛白川想要拉住宋管家问个清楚,可后者目不斜视地拍开了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得已,洛白川只好硬着头皮看向畅和:“你说郡……香儿在府中?!”
他暗道不好,事情显然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可是……线人明明已经传来消息,归侨客栈已经闹开了啊!说是不知谁家的小姐与男人厮混,结果被锁房里了,一大早便鸡飞狗跳的……而且,还有安国公府的人牵扯其中。
洛白川还特意细问了一番,确认有人见过那小姐出入长公主府,这才胜券在握地来到畅和面前。
可眼下……
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传来,洛白川恍神间,一道香云纱绣银线兰草的披帛拂过他的脸。
像是抽了他一巴掌。
洛白川目瞪口呆地看着怀乡在婢女的搀扶下入座,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窈娘和洛稚灵全身都颤抖起来,紧紧扒着他的衣角,不知所措,看着怀乡的眼神就像见到了鬼。
怀乡品了一口婢女奉上的茶,斜眼看着洛白川:“听闻你到处说我死——私会外男?”
洛白川被她轻视的口吻激起了火气,正要发作,又听怀乡撇了撇嘴道:“晦气东西。”
“裕淮香!”洛白川暴跳如雷,“我是你爹!你怎么敢这样与我说话!?”
在他的盛怒面前,怀乡笑着对畅和道:“母亲,今日的金沙咸鸭蛋黄腌得可真是美味,女儿还想多吃一枚呢,可嬷嬷却说了,姑娘家贪嘴不好……母亲~女儿这身段,哪需要节食啊!”
末世十年,她几乎都是靠着营养液过活,属于食物的滋味她已经怀念了太久太久。
畅和望着女儿鲜活的面容,竭力压制住悲伤:“贪嘴就是不好,嬷嬷也是为你着想,可不许记恨了人家。”
“……是是是,知道啦。”
相比于洛白川被无视后的气急败坏,窈娘不安地看着怀乡身边的婢女,牙齿忍不住打颤。
今日裕淮香身边并没有素荷的身影,那可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啊!
难道说——
心思急转间,窈娘与怀乡对上了眼神。
她莫名觉得一阵心悸。
下一刻,郡主开口,声音清朗,丝毫不见片刻前的娇嗔:“将那外室拖过来。”
两个家丁立刻将窈娘架起,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在洛白川的怒吼和洛稚灵的哭喊声中将人按跪在怀乡面前。
怀乡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
比起屈辱,这一刻窈娘更多的是害怕。
她全身都在发抖,耳畔仿佛响起隆隆轰鸣,连夫君和女儿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唯有怀乡的话语一字一字砸在她的耳膜上:“母亲,女儿刚刚发现了件有趣的事儿。”
畅和示意怀乡继续。
窈娘近乎崩溃的目光中,怀乡笑得有些恶意:“女儿发现,比起吴六两口子,素荷与驸马这外室,似乎更相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