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并没有给弥平带来足够的消息,却找来了两个打扰他的人。
虽然峡谷并不是他的私人领地,但出现两个陌生人对他而言十分别扭。
尤其是两个,了解他过去但只字不提的陌生人。
人很难不抗拒身边出现一个,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人。
在弥平的脸色变得更差之前,奎洛卸下腰间的剑递到他面前:“您或许会需要这个。”
一把镔铁剑,花梨木鞘。
弥平犹豫半刻,抬手接过,拔剑出鞘那一刻,剑刃冰冷的光芒像针一样刺出来。
剑身绽放着漂亮的结晶花,这是白锡荻瓦钢的特征。
荻瓦钢是遗迹森林以南的钢材,在荻瓦钢中加入白锡锻造能够提高武器的硬度和耐腐蚀性。
但加入白锡的时机和份量则非常考验工匠的技术。
靠近剑柄的部分刻着一个字——“平”。
奎洛仔细观察着弥平脸上的表情,试探着询问:“您记得他的主人吗?”
弥平收剑回鞘,这种剑柄手感太熟悉了。
风神剑术剑势飘逸,协同步法使用,所用的剑需要正反两握。
而这把镔铁剑几乎完全适配,剑柄的粗细和曲线仿佛是为风神剑术量身定制似的。
如果不是剑身的钢材毫无使用痕迹,他都忍不住拿出自己那把黑晶鞘尝试一下,它是不是自己的佩剑。
“记不得。”弥平看向奎洛,“你也不准备告诉我,是吗?”
“过去发生的事对于新生活而言只是一种负担,我真心的希望您能够向前看。”
弥平解开束发带,露出那道贯穿了整个脑门的伤痕,它依然新鲜得像刚裂开一样——不能如同活人一样愈合,也不像死人一样腐烂,时间在他身上暂停了。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不是死而复活了,我只是没死透而已。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新生活,可能我会一直这样醒着,也可能会突然彻底死去,我需要知道我的过去,那才是真正‘活着’的我。”
奎洛正欲开口,珀尔突然发出尖叫,他身旁的小公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风颂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几人,在小公主刚闭眼的那一刻已经行动,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小公主的身体像树一样直挺挺地躺在风颂臂弯,双眼紧闭。
奎洛快速打开一瓶魔药水,将里面金色的液体倒在小公主眉心,液体自眉心散开流进头发里,从皮肤渗入。
小公主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风颂将她抱起放在粗制的草床上,无措地抬头看向奎洛:“这是怎么了?”
“后遗症。妹妹的身体一直停在十岁那年的状态,偶尔会突然僵直晕倒,魔药师们找不出原因,只能探查到她的灵魂处于躁动状态。这是圣泉水,能够安抚灵魂,减轻她昏迷时的痛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奎洛露出苦笑,“勋爵,对你我而言,过去并不美好。”
弥平垂眸看着小公主,脑子里回荡着珀尔那句——和你在同一个棺材里躺了六年的人。
是他太执着过去了吗?
“现在很美好吗?”风颂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清澈明亮,“很抱歉打扰二位。但这位大人,你认为现在很美好吗?”
奎洛愣了一下。
“弥平半死不活,你妹妹的后遗症,”风颂目光落在奎洛制服绣着的山峰图案上,那是恩斯本王室的徽章,也代表着阿怒山山脉,“恩斯本魔法师扶持年幼的傀儡国王,倾覆王权,掠夺资源,阿怒山山脉半山枯萎,民不聊生。这些你也认为美好吗?”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傀儡国王。”
这下轮到风颂愣住了。
“九年前我被大魔法师埃尔维斯选中成为国王,在那之前我和妹妹一样没有名字,那时我确实年幼,今年我已满二十岁,依然是傀儡。你说的很对,这些都不美好,”阴郁的神色重新覆盖在奎洛的五官上,“可逃避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风颂更加不解:“你身为王室,享受着整个恩斯本子民的供奉,却在他们需要你的时候逃避?”
“我没有享受过供奉!”奎洛脸色变红,露出羞恼,“幼时我和妹妹的食物是我偷来的,恩斯本没有供奉过我,现在的锦衣华服也只是查尔斯束缚我的镣铐。”
风颂捏了捏大腿,他猛然想起来对方也不过二十岁,暗道一声我真该死啊,立刻屈身道歉:“很抱歉,我在不明白事情缘由的时候随意揣度你。”
风十五从不限制风颂,他对自己拥有绝对的自由,只有奴隶才会失去自由。
这是风颂第一次看见被“剥夺自由”的贵族。
高贵的王冠滤镜第一次在他心里出现裂缝。
奎洛在恩斯本的王位上坐了九年,他很少见到像风颂这样的平民。
贵族的追求几乎是一致的——上位者的青睐,下位者的膜拜,以及同阶级的攀比。
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道歉的少年,对方穿着仿制服形制的套装,粗糙的面料努力模拟着贵族制服的绸缎光泽感。
如果是在宴会上,这件粗制滥造的仿制服装会被大肆嘲笑。
上位者喜欢嘲笑模仿自己的平民,看他们为了追求跨越阶级的虚荣购买仿品。
但他此刻却觉得窘迫,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穿着虚伪套皮的贵族。
弥平抬手揉了揉奎洛的头:“你还年幼,这些事本就不该由你负责。”
奎洛更加难受,他听到了风颂要为了矿场的老人去杀一条泰比特蛇,那是一种攻击性极强的毒蛇。
可面对整个恩斯本,他却只能躲在这身绣着山峰的制服下,看着阿怒山山脉枯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士的精神,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勇士。
风颂愧疚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弥平,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弥平死都不能安心,这么半死不活地醒过来,一定有很重要的过去。也许是他不能逃避的责任,才让他这么牵挂。”
奎洛的目光落在风颂脸上,那是一张很天真的脸,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他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天真。
他转头看向弥平,“关于您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勋爵。”
“那也足够了。”
奎洛在小公主身边坐下,头发掩盖住他的双眼,半边脸掩盖在阴影里,死气沉沉的状态像刚淋过一场雨。
“您的名字是朗宁·伊恩。这个名字在整个遗迹森林以北的土地上,都是禁词,因为您杀掉了恩斯本的上一任国王,后又孤身对战王廷的魔法师,占上风,直到埃尔维斯出手,斩杀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