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陆城中,夏至时节的迎龙会甚是热闹。城南城北,城东城西,那条小巷这条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高千良挤在人群中,不知所措。
那店的糕点,这贩的糖葫芦,左边糍粑右边饼的,看的他垂涎三尺,奈何兜中分文没有。让人开心的节日反而对这个穷少年无比折磨。
天色已晚,他来到城中心,城主举行的迎龙节活动要开始了。
昔日空荡的城中广场已筑起高高的木台,木台前竖起数根木桩。木台四周皆有绣花,红绸缎装点。台上五面大鼓,气势恢宏。五位壮汉登台,拿起鼓槌有节奏地敲了起来,咚咚鼓声,震耳欲聋。
待这场前奏完毕,一个光膀大汉走上木台,手上拿着一只大号角,形状有些怪异。他蓄势一吹,发出的声响如龙鸣一般威震天下。
贯通城东西的吉祥街左右两条一红一黄的舞龙穿过人群,片刻不停的跳上木桩。不知何时已有一人拿出那绣球龙珠棒穿梭在两条舞龙之中。红黄交错,脚步灵巧,行云流水。旁观群众拍手叫好。
最后,两条龙盘在木台上的左右两端,站在中间之人高举着那绣球龙珠。五个敲鼓壮汉并排站在后方。
沉寂片刻,木台后方发出一阵爆鸣巨响,束束烟火直上九天,绚丽绽放,其图案如一条金龙行空,壮观无比。
迎龙会顿时进入高潮,众人欢呼雀跃。
“有请……”一人大喝一声。
一个身影从南街走来,行人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此人脖戴貂绒,长袍拖地,丝绸飘零,发扎玉簪。面容如玉,轻笑如风。
“李城主!”
看见此人,城中无一人不兴奋,不尊敬,不崇拜。
李城主倒不像坐龙椅的,反而十分亲民,和蔼可亲。很受众人爱戴。
高千良因住在城南最边缘的一个小院,所以从来没有见过李城主。好奇的他往前挤,想看清传闻中的李城中长什么样。但成天吃不好的穷少年较同龄人来说身材相对矮小,看不到人群前面的景象,可天天上山挑柴,劈柴,力气倒不小,他压低身板使劲往前钻。一个又一个的旁人被挤到了他身后,一瞬间,前头一空,少年心头一紧,向前一跌,摔在了路中间。他睁开,一只手已然伸到了他面前。
“没事吧?”一个男子温声问道。
少年抓住那只手踉踉跄跄站起来。
他定睛一瞧,他这一摔竟然摔到了李城主向前的路上。
他眼前之人正是李城主,温文尔雅,一身君子正气。
高千良挠挠头尴尬笑道:“没…没事。”
李城主笑了笑,对他挥挥手便继续向前。
他站在原地望着李城主前行的背影,一股崇敬感油然而生。惊叹道:“原来城主……是个如此俊逸的男子。”
在这之前,高千良一直以为城主是个中年莽夫。
百姓起劲之于,说时迟那时快,李城主已然开口。
“今年的迎龙会有一个小活动,活跃一下气氛。事先虽未与大家说明白,但在场要参加这次活动的人已经到了不少了。那么,酌酒对刀,开始。”
“酌酒对刀”四字一出,城中各处皆有刀客现于无形,气氛骤然肃穆。
此番活动与先前迥异。城主在迎龙会前便已直接在江湖上公布胜者奖赏,乃是一本名为“断水”的刀法。
这次前来的刀客其实大部分还是外乡人,都是听闻了这次的奖励才来搏上一搏。
李城主望向了隐藏于各个角落的刀客,轻轻一笑,“此次活动,不限人数!”
此话一出,人群中不断传来阵阵惊呼。
李城主拍拍手,四个侍卫合力抬来一个大缸,他拿出一本老旧书籍果断丢进了倒满酒的缸中。
众刀客见此情形一惊。
“我已经稍加处理过,里面的字不会糊的太快。”
只见李城主不慌不忙的说道:“只要不伤害百姓,不大肆破坏城中建筑,怎样都行,但必须将整缸酒喝完,才能拿走其中刀法。”
众人听完还在愣神,李城主又道一句:“这刀法本就有些年头,就算稍加处理,自然也经不住酒水长久浸泡。”
那些刀客不再躲藏,拔刀相向。但凡到了酒缸旁,就拿起酒葫芦灌满,边喝边打。
平民百姓看这些刀客互砍,无异于看神仙打架一般。
城中满是刀刃碰撞之声。
眼见酒缸中的酒已经没了一大半,一道破空铁鸣突然响起,划出了一片寂静。
刀刃挂彩,一人倒地。
旁观者不再出声,拼刀者不再出招。皆看着酒缸旁一人露出狰狞的笑容,大口喘着粗气,地上那人已然没了气息。
李城主仍面带微笑。
“杀对手,不犯规。”
高千良这时望向李城主,他的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温柔,反而变为冷漠,凌厉,戏谑。
他看了看身旁的少女,她一脸惊恐,
“城……城主不是这样的!”少女不可置信道。
听到李城主的话,在大部分人还没回过神时,又有两三声刀刃沐血的声音响起。
一些刀客口中不断喝骂,却还得抵御着对方凌厉的杀招。
南陆城中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不论是那群刀客,还是这群观众,皆乱作一团。
“断水”刀法到底为何方神圣所创,能引起这么多人自相残杀?
早在五十年前,便有位陆中的刀法奇才至南陆大展神威。所向披靡。他击败了南陆诸多声名赫赫的刀客。留下一句话:“南陆刀客,不过如此。”然后抛下一本刀法秘籍,飘然而去。“参透其中奥妙再来挑战我吧!但愿不要太无趣,辱没了这本刀法。”
南陆所有刀客对此人的狂傲自大感到不满,但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绝世奇才。便开始争夺那本名为“断水”的刀法,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因为这本刀法,门派斗争如汹涌的波涛般顺理成章地展开了,许多江湖浪客也如过江之鲫般参与其中。
得到过这本刀法的人不在其数,但能悟透的却凤毛麟角。其他的不是走火入魔,毁了心境,成为废人,就是自知能力不足,恐害人害己,便弃之不用。
后来在江湖之间流传数年,竟因机缘巧合到了南陆城上代城主的手中。只不过那时他无法参悟其中奥秘,便送给了现在的李城主。
早在几十年前的刀法争夺,今日又在南路城中重演了。
高千良呆呆看着,见了红的他精神恍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就在那站着,一束银光飞快亮过,近在咫尺的刀刃就要镶入他的脑门。但到了眼前,那刀刃瞬间向旁弹开,一声惨叫随之而来。
“我说过了,不许伤害城中百姓。”李城主沉声道。
那想偷袭少年的刀客瘫坐在地上,害怕到都忘了逃跑,李城主一个瞬身,捏爆了他的天灵盖。
他转过头,俊逸的脸上勾起微笑。
“不要怕,在这城中,还有我在呢。”
少年神情呆滞,点了点头。看着如此瘆人的场景竟莫名有了一丝安全感。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那些刀客就已伤亡惨重。到了后面,他们干脆连酒都不喝了,见人就出杀招。
直至最后只剩一人站立在空地上,他眼神飘忽不定,遍体鳞伤。手上的刀摇摇晃晃握不紧一般,踉踉跄跄朝酒缸走去。他伸手想拿起原本挂在腰间的酒葫芦,却发现不见了,于是便随手捡起了脚边一个鲜红的酒葫芦在酒缸里装起了酒,一丝红色如绸带般在酒缸中不断延长。他不在意,从始至终动作都略带麻木,眼神空洞,机械般喝着酒,直到酒缸见底。他咳嗽两声吐出了一口鲜血,瘫坐在地。不久又扶着缸沿缓缓站起,俯身在酒缸中拿起了那本刀法。
打开第一页,“利落之人方可断水。”
此人身形单薄,看着十分瘦弱,却是利落出刀第一人,还活到了最后,由此可见,刀法了得。
这一刻,他笑了,笑的如此释然,又如此恐怖。
李城主不作言语,仍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副隔岸观火模样。
“诗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我想我已然悟得其中一丝道理了。”那个刀客站在那,仿佛回味着这种感觉。
李城主笑问道:“怎么说?”
刀客收起刀,大喝一口腥酒。
“抽刀便会厮杀不止,为得利益,便出刀不断,送命不尽。城主,您定的规矩得把酒喝完才能拿刀法,在这么多人争斗中喝酒,我真的怕死啊,所以越喝越愁,越喝越杀伐果啊。”
李城主闻言点点头,“算是知我意了,这本刀法,你配得上。”
那人没了先前的暴戾气息,只对城主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谢城主!”
李城主笑看着他,将此刀客右手高举。
“酌酒对刀胜者,为这位刀客!”
“刀客,报上你的大名。”李城主上前问道。
“叶赵琰。”
看的出来,李城主很欣赏此人。
“你可愿做我保护百姓的利刃?”
此人一惊,立马应道:“愿意!”
李城主还不知眼前之人此时仅仅是个十八有余的舞象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