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将正午,残芳未尽。长廊的转角是又是一扇房门。
拂尘自觉的上前为沈知怜撩开门帘,只一步,沈知怜便跨进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质的圆桌,碗筷早已摆放整齐,菜肴飘香,只待主人落座。沈知怜略显无措的站在那,小心的观察着周边的动静,在正中的位置,一男子端坐于此,一身深褐色的长袍直拖到地上,发上还插着一根玉簪,看起来成色极好,青丝中掺着的白发显得他有些沧桑,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配饰,看起来并不张扬,但总能令人隐隐感觉到一种任他宰割般的压迫,即使是沈知怜第一次看见他,也觉得有些压抑。
他猜测,这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身旁还坐着两个女人,一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纱衣,用一支金色镶着白玉的步摇将发丝全部挽起,面上的妆容淡淡的,却能看出她气色极好,眉眼舒展,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的坐着,像细长的流水,往那一坐,便是无限的贤柔。而另一位却与她全然相反,一身艳红的长裙遮身,裙角甚至还绣了金线,她拼命地将发髻梳的高高的,朱唇未启,不屑得剔着指甲,向外瞥了一眼沈知怜。
“沈大公子终于是来了,我还以为公子起晚了就不来了呢。”她轻咧着嘴角,继续低头看她的指甲,沈知怜有些尴尬,强装镇定,刚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拂尘看出他的无助,俯在他耳边低语。
“公子,这是薛姨太。”“哦……哈…薛姨太好啊。”薛玉颜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番沈知怜。
“呦,今儿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沈大公子平日可是看都不看我一眼的,今儿怎的如此殷勤啊?”薛玉颜笑的更加轻蔑,从嘴里露出一声轻笑,又继续整理起了头发,沈知怜瞬间意识到,沈知怜的原身与这个薛姨太定是有什么矛盾,或是大夫人与姨太们争风吃醋,连带着孩子们也互相看不对眼也未可知,可他现在根本没功夫想这些,他只想找到一个方法,一个转移话题的方法,可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只能强装镇定,看向了他的父亲,他是唯一一个能帮他解下这围的人,可坐上之人什么话也没说,而是不停的用帕子擦拭着筷子,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过,沈知怜没了办法,只得生生挤出一个笑脸。“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曾经年纪小不懂事,都是一家人,哪有个什么谁高谁低的…”“沈公子今儿还真是反常了。”沈知怜仍旧尴尬的站在那,薛玉颜见他主动服了软,也便不再为难他,捂着帕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哎呦…”她笑得险些有些上不来气“我这都是说笑的,知怜怎的还当真了呢,若是我非要你给我赔个不是,那不成了我的过失了?”她捂着唇,抬起头来看他,轻侧着身子敛了敛声,“知怜,也别在那儿站着了,来,来这边坐吧。”她尾调高扬,似是在炫耀着自己的胜利。沈知怜见自己有了台阶可下,赶忙落了座。
桌旁的婢女们端来了漱口的茶,他用余光仔仔细细观察着别人的动作,有样学样,等茶碗端到自己跟前才将茶送进嘴里,缓缓漱了几下将茶吐出来,见周围人没什么反应才终于放心下来,经历了这些他才明白,当时在电视上看到的林黛玉初到贾府的做法有多么聪明,不得不感叹一句在古代活着是真费劲。
刚想动筷却见身旁的人都没有动静,又细细将周围扫了一圈,轻轻点了点拂尘,“拂尘,你不是说府上妻妾有三,这坐着两位,剩下的呢?”沈知怜小声询问“公子,剩下的是那位是燕姨太,她素日礼佛,不沾荤腥,老爷便准了她可不来用膳,也只叫人专门给她送去些小菜儿,她不来是常有的事儿。”
“礼佛?”沈知怜心想这恶心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居然还有人会自找苦吃。
门帘忽然被撩开,一缕柔和的光亮钻进屋内,吹进一阵热风,一个瘦弱的身影挡在光亮前,在地上拉出一道高挑的长影,沈知怜一眼就认出这便是那位“可怜的”燕姨太。
她身上衣裳的色彩并不鲜亮,看起来却不俗气,一头乌发只用一只木簪盘在脑后,手上还拎着一串佛珠,左腕上戴着一只玉镯,一对白玉的耳环掺和在发丝中间,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配饰,在各斗芳菲的宅院里被衬得格外显眼,她像是一把素琴,清雅淡丽,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令人感到舒心。
“隐涟,你来了?!”一直端坐着的男人终于起身,经了风霜的脸上溢满了喜悦的微笑,迈着大步向着燕隐涟迎去,沈知怜不明白,他的父亲为什么对一个妾室如此殷勤,他像是心甘情愿的痴迷。
燕隐涟落座,用膳才算是真正开始,沈知怜时不时得看向她,她并不怎么动筷,只是温柔的陪伴着他的父亲,脸上透出一种令人难以忽略的慈悲,像是参透了世间的真理,真正的怜悯着万物,她感受到了什么,一转头对上了沈知怜探索的目光。
“知怜来了?”“啊…”沈知怜小声回应,“多吃点饭,长身体呢。”她微笑着看他,一股热流涌进沈知怜心里,暖暖的。
结束后,沈知怜带着拂尘在园子里走来走去。
“燕姨太去哪了?”“回公子,燕姨太回佛堂诵经去了。”“当真是诚心。”他不再多问,停在荷花池边,荷叶随风轻晃,泛起阵阵涟漪,满院荷香,他望向远处的佛堂,飘出阵阵轻烟。
佛堂之内,燕隐涟跪在垫上,手里拈着佛珠,诵经声小而不绝。
“小姐,奴婢今早听晓枫他们说,这沈大公子今早不仅规规矩矩的到房中用饭,还跟那薛玉颜说什么都是一家人没什么高啊低啊的话。”
一缕青丝垂下,燕隐涟伸手将它挽在耳后。
“这有什么的。”“小姐难道就不觉得怪?这沈大公子平日最讨厌老爷带着薛玉颜,他平日看着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她,今儿个怎么还跟她套起近乎来了?”
手中轮换的佛珠忽然停下,又在一瞬间继续滑动。
“这沈大公子是个有趣的。”她垂着头,唇角轻扬,“清缘,我乏了,回去后帮我把安神香点上吧。”
她缓缓起身,将手搭在清缘臂上,向着正午的暖阳,走向正绿的浓荫之中,斑斓的亮影映射在佛堂的地砖上,她跨过木槛,身后,升起暖白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