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的耳语不断向赵涛解释着世界，他的思维让他看到。
他们正身处在一座由巨型石头梯台组成的可憎黑色城市里，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对神明的亵渎，金字塔状的巨型结构野蛮地刺向天空中的月亮；在这些石质巨兽的脚下，无数窗户中透射出不祥的火光，仿佛是邪恶之眼在暗中窥视。
他看见，这座城市的居民，那里的人类身着令人厌恶的橘黄与赤红交织的长袍，在错综复杂、悬浮于空中的回廊之间聚集，跳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舞蹈。伴随着他们的是一系列令人恶心的噪音：狂野的铜鼓发出沉重的砰砰声，放荡的响板碰撞出尖锐的哒哒声，嘶哑的号角吹出令人疯狂的嗥叫声。
特异是一块蠕动的冒着绿色黏液的烂肉，上面连着一条狰狞的血管。李刚的一切都对他展开，他的心脏切面，他的血管支流，他的肌肉纹理，他血液奔涌的声音，他满是惊恐的大脑。
赵涛也看到了自己，像是背上长满触手的鱼人，不过比鱼人更修长更丑陋。想到丑陋这个词时，他听到黑暗中传来嗤笑，这嘲笑中还夹杂着哀嚎，只有在地狱最深处才能听到的声音。那哀嚎仿佛是将折磨一生的恐怖和痛苦，全部注入到一个骇人听闻的瞬间：赵涛只觉亲切。
顺着血管他看到了躲在一块巨大石头后面操控特异的能力者，看到他的灵魂满是污浊，看到他的得意，残缺大脑不断泵出黏液供给特异。即使他能逃出这次围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也看到了另外几个能力者，但他们的大脑也惊恐无比，就像这场大雾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与前一位相同的是，他们的灵魂同样污浊。
“他们有罪，杀死他们。”一道耳语这样说道，随即越来越多的耳语也加入其中。“他们有罪，杀死他们。他们有罪，杀死他们。”从杂乱的絮语渐渐变成了整齐的呼告，从小声的絮叨变成了大声的呐喊，它们像是狂热的信徒向神祷告。
但古往今来，神明从不听信徒的祷告。
赵涛也是如此，即使现在的他还不是神明。
在李刚惊恐的眼神下，赵涛从身边抽出一把扭曲的巨剑，将烂肉劈成两半，绿色的黏液与碎肉飞溅。就在赵涛打算去处理能力者时。
有个女声高声尖叫，一遍又一遍，彷佛她的神经已经崩溃。这尖叫声让赵涛暴跳如雷，他的面孔扭曲变形。尖尖的月亮飞快地往满月变换。月亮的光辉如洪水般挤占了这个城市。
在那暗灰色的照耀下，城市开始腐烂，石头崩坏开裂，装饰老旧化灰。接着，腐烂开始蔓延到人的身上。赵涛看见能力者的身体迅速枯萎干瘪，眼睛凸出，周围的皮肤逐渐焦黑，发皱。
“啪。”有一只手搭在了赵涛身上，赵涛回过头发现是李刚，他的身体瘦了一大圈，摇摇欲坠。
赵涛清醒了过来，黑色的城市一瞬间无影无踪，侵蚀也停止了。就在这时，赵涛听到保卫者的声音，听到方彤彤的呼唤，他放松了下来，脑子里像有亿万根针在扎，眼前一黑，他昏迷了过去。
·······
赵涛醒来时在方彤彤的大腿上，保卫者正驱车往医院赶。
方彤彤见他醒来，柔声地问他“怎么样，哪里难受吗？”
赵涛的耳朵里先是充满了一阵嘈杂的噪音，像是调坏的汽车频道，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这才听到方彤彤说的话。
“没事，就是头有点痛。”他将脸朝向方彤彤的小腹，用手环住她的腰，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精神安定了不少，“李刚他们呢，情况还好吗，能力者罪犯呢，抓住了吗？”
“李刚他们瘦了许多，像是精血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但没什么问题，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方彤彤慢慢地抚摸着赵涛的头发，像是安慰小宝宝那样，“能力者罪犯死了2个，剩下的全抓住了，这次你们可是立大功了。那个布置结界的能力者真是厉害，我们全力攻击了好久都打不破，还好你们从内部破坏了结界。”
“嗯。”赵涛顿了顿，“彤彤，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怎么了？”方彤彤将手放在赵涛一侧的脸颊上。
“我觉醒了能力，你说的结界应该是我的能力。”赵涛感受着方彤彤手心的温度，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慢吞吞地说道，“在结界中，我好像有幻想的能力。我觉得我应该有一把巨剑，我就真的抽出了一把剑，我觉得我能砍死特异，我就真的砍死了特异。”
赵涛没有说别的异常，譬如说他身体的变形，譬如说现在仍在耳旁的低语，譬如说能看到人灵魂的颜色，譬如说那座渎神的城市。他潜意识认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是无需向任何人告知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李刚的眼里看来，在特异爪子抓过来的那一瞬间，赵涛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绿油油的光，他弯腰捡起一根枯萎的藤蔓，一划拉就把特异拉开，就好像他手里拿着的是天外陨石炼成的精钢剑，切的是早上刚做好的嫩豆腐。女人的尖叫声响起后，李刚感觉自己被一团确定不了形状的凝胶充满恶意的瞪着，脑子全是杂乱的絮语，根本无法产生一点念头，形成可以思考的思绪。在将倒未倒之际，他本能的搭上了什么东西，才让他从这种状态中解放出来，之后就是黑暗。
方彤彤的眼睛睁得老大，紧盯着赵涛。“普通人”二次觉醒能力并不常见，A国建国至今记录在册的也就3起。无一例外的是，每位二次觉醒的能力者都十分强大，强大到无法自控。觉醒的前置倒不都是生死危机，只有一位是和赵涛一样，是在生死存亡关头觉醒的。
那位觉醒者是苦命人，出生检测发现他只是普通的体能强化者，家庭条件又不好，没有学习的条件，长大后只能在家附近打长工，干体力活补贴家用，家离新生的特异点很近，那时候还没有划出这么大范围的警戒区。有一天回家，他发现家里一片血迹，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被特异杀了干净。他打开房门的声音吸引了一只还在进食的特异，在特异即将杀死他的时候，他觉醒了毁灭般的力量。他一个人就将新生特异点的绝大多数特异杀尽，能力的代价是无法停下。通过现场的痕迹分析，他是活活累死的。
另一位是佛法大家，倏尔悟道，觉醒了他心通，可以知晓极大范围内所有人的心声，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保守秘密，但滚滚红尘岂是那么好听的，不到一瞬间，耳膜破裂，眼珠外迸，鼻中流血，舌上生疮。他强撑着留下几句话，就自闭六识，坐入死关。
最后一位是A国大将军，他在读书时忽与天地交感，明悟世间至理，没多久就成为了国之重器。但他也有难言之隐，不过这就不为人所知。只是大将军年近60，从未娶妻，坊间流言可能是那里不行。
赵涛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全国第4位二次觉醒的能力者，只要能力的负面影响不是太大，他几乎是注定要成为英雄的。
“这是好事呀，那你的负面影响是什么？”方彤彤赶紧问。
“好像只是头疼？使用能力时会有一瞬间意识恍惚？”赵涛也不知道，即使面朝着方彤彤的小腹，赵涛依然看到方彤彤的头顶伸出了一只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方彤彤。
“让他们检查一下吧，你再睡会，到了我叫你。”
“嗯。”赵涛又陷入了睡眠，方彤彤头顶的眼睛也消失不见。
·······
再次醒来是在保卫者专属的医院。方彤彤将赵涛二次觉醒的事情向上做了汇报，局里十分重视，也是赶忙往上汇报，说是过几天国家会派专人来对赵涛进行测试。
初步的身体检查做下来，赵涛健康得很，一点也不像刚战斗过，和李刚他们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方彤彤拉着赵涛前往训练室，想着试试他的新能力。方彤彤是火能力者，她对于火的把控细致入微，可以制作精巧的炸弹，也可以给剑附魔，拉出绚丽的剑光。
赵涛不知道怎么打开领域，他小声地问漂浮在空气中的眼睛，“嘿，你知道怎么召来那些雾气吗？”
“你说什么？”对侧的方彤彤高声问道。
“没事，没什么。”赵涛赶紧回答。
那只眼睛眨了眨，嘭的消失了。赵涛开始想象自己变成鱼人的样子。
絮絮的耳语从背景音中分离出来，逐渐清晰，赵涛这才意识到它们一直都在他的耳边，场地里生出了绿色的雾气，但这次没有那座令人恐惧的城市了。
“祖上----”他不自觉地将听到的内容说了出来，“拥有人类意志中某些非凡特质；此特质无疑可以驾驭自我与他人之举止，亦能作用于自然，掌握一切事物与力量之变化，更可支配诸如元素及维度等常人以为超越自然之物。在我而言，他曾藐视诸如时空等伟大事物之圣洁，也曾赋予那些个诸神举行的仪式以古怪用途。”【1】
方彤彤透过绿色的雾看到赵涛以扭曲的姿态嘶吼着什么，她听得清却记不住，字句像水一般淌过她的记忆。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赵涛走到训练室的那一头。她感到十分危险，将火焰覆盖住整个身体，随时准备引爆。赵涛向前伸出手，想要拉住方彤彤的手。
方彤彤的寒毛立刻倒竖，她本能地觉得被拉到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快速制作了多个小火球，在赵涛身旁引爆，控制着火焰不会伤到赵涛。
赵涛被爆炸声惊出沉浸的状态，雾气瞬间就消失了。方彤彤感觉到令人不安的气息也不见了。
方彤彤大口大口的喘气，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小火球的爆炸也是在她的附近，而不是赵涛附近。
注：【1】节选自亡灵之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