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陈平安三十七次思考这个问题。
深夜,他独自一人依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寒风阵阵。
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意义。
不远处高楼的霓虹闪烁着,仍衬托着大城市的繁华,映出的光,聚成巨大的鸟笼,把人困在其中。
他自觉不是个多庸俗的人,但还是不禁想到:『如果我是一个有钱人,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般碎碎念着,频繁的失眠也不影响他做白日梦,奈何再多的幻想对现实也无济于补。
『世界是在正常运转的啊——』
他发出这样的感慨,不知是抱怨人间不公还是什么,而后是长长的叹息。
在这个城市六年,从踌躇满志到举步维艰,从自命不凡到无所适从。
他才毕业两年,却已经工作了四年。
本就不富裕的家境,在大三时父亲因病被辞退后彻底恶化。家庭的重担早早的落到了他的肩上,年迈体衰的爷爷,病重卧床的父亲,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要照顾一家老小的母亲,刚初中毕业等着上高中继续学习的妹妹,还有二十年的高额房贷。
哈哈——如果人生也分难度的话这个开局或许称得上地狱了吧。
在以梦为马和当生活的牛马之间,他终于舍弃了前者。工作从兼职一份变成了三份,以致最后于连课程都没能完成。而在毕业后他终于摆脱了学业的束缚——彻底沦为了工作的奴隶。
如此辛劳换来的是零零总总八千每月的工资——可能说血汗钱更合适。加上母亲赚来的三千余元,勉强总算是维持住了一家人的开销。
陈平安眼神迷离,使人觉得他似乎在悼念些什么。他的身影沦陷在灯红酒绿之中,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他掏起围栏上的瓶子猛灌几口。
当然不是酒,那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了。而干净的水亦能醉人。
他朝着高楼伸出了手,百米的距离变得遥远,而霓虹灯的光亮却更加耀人了。
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膜,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破的薄膜。让人无论如何,哪怕是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如天涯海角般——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的、比死与生更加遥不可及的壁垒。
『去死吧。』
这个念头再次在他心中泛起。
念头很快会消散,而难以让人平静的却是这一时念头引起的涟漪。当想死的微波触碰到狭小心灵的壁垒时,回荡起的反复互相冲击的数千倍数万倍的巨大波澜。
这种痛苦是如此真实。
陈平安的耳畔响起蝉鸣,响起比蝉鸣更尖锐百倍千倍的东西。
他依靠在栏杆上,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东西压在他的胸口,扼住他的喉咙。有股撕裂般的痛。
正此时,铃声响起。
他方才悠悠回过神,稍振作了精神,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妈妈]
屏幕上亮着这么两个字,伴随着振动与铃声,屏幕一闪一闪地晃动着。
他再次振作了精神,接通电话。
“妈。”一天没有开口,显得陈平安声音有些干涩,他咳了两声,总算是把先前的苦闷短暂地抽离出来,“怎么了?”
他始终与家人这个概念有些距离,应该说他确切地感受到家人的存在,却不曾感受到家人对他的关爱。在情感方面他是相当迟钝的,这使得自我的声音在心中被不断放大,以致于他环顾四周时总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悲悯——都是一些为情所困的人罢了。
他对所谓亲情友情爱情之类是无动于衷的,切身的体会却不如看书来的真切。大学他选择了文学系,而所谓文学除了徒增他的烦恼以外对生活并无任何益处,甚至于成为了他物质与精神生活的一种负担。
仅管如此,这个麻木而无情的人仍尽力扮演着该由他扮演的角色。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相比他似乎更加疲惫。年纪更大,除了工作还负责了家里其他所有人的饮食起居乃至于衣食住行,疲惫是理所当然的。这毫无疑问也是一种病,在陈平安看来,这就是世间唯一的病——穷病。
“你爷爷他今晚又咳了,爸爸身体也不好,整天喝着酒。今晚倒是都有好好吃饭啦......”
这般的家常。
陈平安是不喜欢和家人打电话的,他只想做有意义的事。因为感受不到亲情,所以每次电话的家长里短对他来说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家人打来的电话往往代表着有新的需求了,或者是艰难维持的状况发生了新的改变。
他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事实上他始终觉得自己被幸运女神所厌弃。
他温柔地应了两声,又叮嘱母亲也要注意身体。
当然只是客套话,他连自己都不能够照顾好,却已经不得不开始承担照顾其他人的义务了。
电话在十分钟后挂断,陈平安松了一口气,而他马上又想到如山般压在他身上的房贷和医疗费。
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他微微抬头,再瞥了一眼面前的高楼。高楼仍然矗立着。
仍然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应该说生活的希望。
只觉得死志愈发的明显了。
晚风更凉了,夹杂着些许雨后的湿气,似乎要扎进他的骨头中,侵染他的骨髓。
电话再次响起,他瞥了一眼。一个陌生的号码,下方系统标注了[骚扰电话]的字样。
这使得他开始笑,发出哈哈的笑声。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眼神又一次迷离在闪烁着灯光的夜色中。
『要是我有钱就好了。』
他止不住的这么想。
『世间大部分的不幸都是金钱不够导致的。』
『可我记得我是个马克思主义者来着。』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笑。
死志更强烈了。
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想死,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始终不对生活抱有什么期待,只是这种死志又不足以让他马上死去。他身上仍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担,以致于他的生命早已被剥离成多份而不属于他自己。就像是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当它启动之后,已经无法决定自己何时停下来,又能停在何处。
陈平安望着月亮,又在心里发了一通牢骚。
电话再次响起,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再次挂断。
在他的思维即将再次远飞时,同样的电话第三次响起。
他终于还是接通了。
“招聘业务员,月薪百万,朝九晚五,上五休二......”电话那头传来味道浓重的合成电子音,这让陈平安马上后悔接了这个电话。
“我觉得,如果要搞诈骗的话,起码应该找一个活人录音。”他这么回复,然后挂断了电话。
刚挂断,电话再次响起。
这使得他感到烦躁,而后又开始笑起来。
“月薪百万,朝九晚五,上五休二。”接通电话,他突然这么喊了一句,“有带薪年假吗?公司是不是扁平化管理?是不是弹性工作制度?是不是有很高的发展潜力?”
“您愿意来我们公司发展吗?”电话那头的电子音这么说。
这终于使陈平安大笑起来,他没有克制自己的声音,也不在乎会不会吵到楼下的邻居。
“那可以居家办公吗?我这个人比较懒,不喜欢出门。”他这么回应说。
“当然可以。”这是答复,“工作日我们每天会给您安排一件工作,记得当天及时完成。”
陈平安笑的更大声了:“我,陈平安,打钱!我要预支一个月的工资。”
“当然可以。”那头这么说,“工资稍后会打到您的卡上。”
陈平安又觉得有些无聊了,他不太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存在的意义,但这确实让他心情舒畅了一些。他挂断电话,两指把手机捏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时候如果把手机这么抛出去一定很痛快。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又一次看向迷离的夜色。
他闭上眼,张开双手,这么背靠在栏杆上。
手机传来振动,又响了一次铃。
他没有去看,沉沦在漆黑的夜色中。
十二点,他打开手机,一键清理掉众多垃圾软件发来的骚扰性通知,然后支付了第三年第一个月的人寿保险保金。
这时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想他已经做到他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再次仰面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三次深呼吸以后,往后倒去。
风声呼啸,短暂的几秒钟里,他还是睁开了眼睛,月亮蒙上一丝绯色。
『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他这么想。
『我想结束的只是痛苦而已。』
他有些后悔了,求生欲终于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可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而后他感到了巨大的痛楚,只全身上下几乎都被扭曲,每一个细胞都在哀鸣。
『就这么结束了吗。』
『好想去看一看大海啊。』
『我还没有去北方看过雪呢。』
他这么想。
在昏迷之前。
他似乎又隐约听到了那个恼人的合成电子声。
[今日工作已更新]
[工作序号:3-3329]
[工作代号:猩红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