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唯一可以算得上是傍身财的桃木剑被贴符之后,李千钟不得不踏上了与梵心和尚一同云游的旅途。倒也不是剑有什么特殊来历,只是数月以来这柄剑大约算是人除妖的媒介,否则只凭拳脚功夫,只能治一治那些捉弄人的小妖小鬼,一旦碰上什么真家伙,莫说超度什的,就是战局结果也犹未可知。且靠着她现在这幅模样进了城,没钱又可怖,强抢,别被人抓进衙门审一审都叫好的。只有跟着这个和尚,找机会打晕他绑起来,逼他解了这术法才是真理。
于是连续五天,除了第一日追问过自己的名讳,李千钟耳听这人二更睡五更起,白日不是吃斋就是念佛,一点没要离开客栈的念头,禁不住怀疑自己究竟是多好的运气撞上这人纠缠不清只想超度了自己。
她半人不鬼的身子,自然是不用睡觉,可和尚到底是肉体凡胎,哪里能几乎不着床的?然而梵心能做到,他睡得少,连夜里眠得也浅,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将他从床榻上拉起来,最后居然还没一点乏累的影子。
李千钟感到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第六日晨。卯时。
客栈迎来了当天第一抹阳光。梵心照例已经用完早斋,正盘坐在窗柩旁侧一点小的阴影处诵读金刚经。李千钟则蹲在墙角思考着夺回桃木剑的方法,没有像前几日一样跟人找不痛快,倒也还算和谐。正这时候,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正停在他们厢房外,檀木的门上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李千钟下意识往声音的来源探索,并没有感知到修士或什么鬼怪的气息,大约只是店小二,但哪人有这个点上门的?还在思索的功夫,打坐的人已经利索地爬起来走到了门边,她只能先收起气息又往墙角缩了一点——她可不想还连剑都没拿回来就先被除了和尚以外的凡人举报了。
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飕飕的,像是倒春寒。青年男人面不改色地笑着,只见一头戴斗笠的白衣女人直挺挺地立在门外,她身体带着几分像是遭冷风吹过的僵硬,衣袍露出的手腕白得过分,只让人觉出三分诡异。梵心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脸平静地将人迎进屋内,好像两人早已相识一样。
“许姑娘来得这般早,小僧连茶水都还未备好,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梵心见人在窗侧的圆桌落座,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勺侧过身子远远望着那人。
角落里的李千钟将感受不到的眉毛挑了挑,看戏似的搓了搓袖口。
被称作许姑娘的女子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只镶着紫色暗纹的锦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师傅客气,茶水就不必了,这是我家老爷的定金。”
梵心仍是在门前站着,双手合十行了个僧礼,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倒也一派无欲无求的僧人模样。
“许施主与佛祖有缘,小僧定当竭力相助。”
“只是说来惭愧,小僧今日的早课还未结束,待今日巳时前,必到府上拜访。”
许姑娘在一瞬间很难理解似的偏了下头,这样的呆板却也只一闪而过,她随即站起身施了个礼,又如来时般僵硬地去了。梵心望着人走远了点,直到踏上通往一楼的台阶才关上门,眉眼的弧度却比开门之前要微弱了几分。
李千钟也撤去对气息的收敛,大致猜到了女人的来意,心里却隐约感到那人身上怪异的气息。她朝着梵心的方向,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
“她身上没有人气。”
梵心笑而不语。
“也没有鬼气。”
李千钟又补。
梵心依旧不语。
见人平平淡淡的样子,李千钟则不再说什么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以梵心的修为,她能看出来的,他想来也能看出来,只是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和这样的家伙做交易。空气中紧接着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像是那个袋子里的银钱撞在了一起,抽绳被松开,一锭还闪着光的银元被摸了出来,捧在手里。
“我佛向来都渡有元人。”
梵心闷闷地,盯了片刻那枚银元不甚在意道。他很快将银元放回了袋子里,后整个收进随身的乾坤袋,那是他从寺里带出为数不多有点用的东西,能够将空间收缩,里面几乎存放着他的一切身家。
李千钟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她生不出太多的情绪,却只有在死后还保留着的一点活人的生理现象诉说着,她现在很无语。
这和尚半路出家的吧?要是被他师门听见这些话,真的不会被赶出去吗?
“好了,不逗你。”见人那模样什,梵心憋着一点笑的冲动,终于正色道,“那位许姑娘不是人,而是傀儡师制成的傀儡。傀儡行动不依赖术法,而是由一个个关系紧密的机关所成,操纵者可以在方圆百里之内控制其行踪。”
李千钟恍然大悟,先前的那点不自然一下子被串在一块儿,变得合理起来。那开门时的凉意,纯粹是机械零件的冰冷,女人的动作僵硬,因为她不是人,机关转动拼凑的关节当然没有活人的自然。
同时她嗅到几分机会的味道,这和尚被委托办事,趁着这段时间,正可以让她借机找到解除桃木剑上封印的机会。
指节碾磨着衣服的裙摆,李千钟感觉到莫名的松快,因为前路有望,决定连带着对梵心的态度也好一点。
然而青年男人摆弄起桌上店家的茶盏,看起来十分诚恳地,将目光投向墙角。
“小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李姑娘神通广大,许家的案子,希望有您同行。”
“毕竟斩妖除魔,也是您一直在做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