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庚子初,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是夜,久落院里一位老僧拾起一枚枯叶入神的看着,身旁香案上原本悠扬的禅香陡然暴起一阵妖艳的火花。老僧蓦然回首,一声巨响自远方传来,洛都的长安门轰然倒塌火光透天。救火的水龙将要抽干了护城河,火势却不息反涨,在人群中一阵惊呼中,一道极光伴着尖啸刺耳的声音冲天而去!老僧抛了枯叶叹息道:终究还是来了。
城郊十里,拨浪山,落雁崖上一位中年男子紧紧抱住身边的昏迷的妻子和女儿,褐色的血迹染红了衣袍顺着手中的短剑滴落在地。
“我死!他们活!”中年男子咬着牙关说道。回应他的是齐刷刷的拔剑之声,寒冷的剑气映出的是一众锦袍的兵士冷若冰霜的张张面孔。
“也罢!不曾想我竟落此下场!明年的今天是我的忌日也是你们的!“中年男子说罢便扬起短剑刺向自己的胸膛,轰然燃起的烈火闪烁在众人的眼中,眼中惊恐之情还未流露,漫天的烈火笼罩了整个崖面轰然一声巨响,整个落雁崖荡然无存,拨浪山尖上一个身影破空而去。
凌晨,炊烟未起,打鸣的大公鸡还蹲在鸡舍里耷拉着脑袋。一群蹑手蹑脚的孩童慌乱的拖着一个麻袋进了村。领头的是个十几岁精瘦的男孩,一边指挥一边观察着村头的树堡。突然一个胖娃踩到一坨牛屎,瞬间滑倒屁股差点摔成两半。
“刘竹根你他娘的能不能轻点!”领头的男孩气的直嚷嚷,伸手扶起了挣扎在牛屎边缘的胖娃。
“吴懒!这能怪我吗!谁家的臭牛不长眼的拉这里!“刘竹根嘟着嘴捏着鼻子抱怨道。
“我告诉你们!要是吵醒了树上的老怪物,咱们以后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是!是!是!咱们快点走吧!“
“对呀对呀!得先把这麻袋给处理好了啊!”众孩童连忙附和道。
“可是。。。该送谁家呢?”胖竹根呆呆的问。“。。。。。。。。”众孩童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管不了那么多了!就送我家,就这么定了!大不了挨阿爹一顿胖揍!我早习惯了!“吴懒豪气的一跺脚说。
“啧啧啧!瞧把你娃能耐滴呦!我都快认不出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喽!”就在吴懒陶醉自己的豪迈无法自拔时,身后传来一个嬉笑怒骂皆可恨的声音,一众孩童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瑟瑟发抖。
吴懒伸起僵硬的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心想这绝对是做梦,老怪物不是只有听到鸡叫声才会醒么!?难道是被雷给劈醒的?可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却真实的把他抽清醒。
“呵呵…..爷!您老早呀!今天是肚子饿了么起这么早?“吴懒满脸僵笑得转过头。凑到他脸上的是一张油迹斑斑的老脸,每次见到这张脸总让他想起偷油吃的野猴子。
“哎!乖孙子!爷是饿了,你这麻袋里装在啥好吃食孝敬爷呀?让爷瞅瞅!”老怪物说着便伸手去拽麻袋。
“不行!这可不能吃!“吴懒干脆一屁股坐在麻袋前面死死的挡住。
”可以!你小娃子也是有情有义!长大了能成大事!“老怪物盯着吴懒一本正经的说。“爷!您想吃啥我小懒猫都应您,可是今天不能让小辈为难,这麻袋您碰不得!”吴懒咬着牙,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躲在一边的小伙伴们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像极了护食的一群小狼崽。
“哈哈哈!有意思!爷没看错由家村这块地方!你们这群小崽子有种啊!“老怪物说着竟手舞足蹈的跳起舞来。
正在众孩童面视错愕之时,老怪物突然停了下来说道:”麻袋里是个女孩!“这突然的一句话犹如一块惊雷般让孩童们炸了窝,纷纷看向吴懒寻求答案。
“你是怎么知道的!?”吴懒强装镇定的问。
“我不但知道麻袋里面是个女孩,我还知道是她娘托付你们照顾她的!对吧!?“老怪物回答的很平静。
孩童们的反应却如一万头疑问的马儿奔跑而过又回头好奇的张望。孩童们满面惊奇的样子,老怪物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我是她舅舅,而且她必须得是我照顾,就凭你们几个小毛头是要坏事的!“
吴懒此时心中盘算着,这老怪物虽说怪异但也不坏,几年前要不是他整个由家村都被马贼屠杀光了,从那以后他就要求住在这棵老树上,村民们帮他修了这个树堡,就当是免费的保卫了。可这老怪物整天做的事情就只有两样,睡觉,只有鸡叫才能醒,吴懒他们为了验证甚至都往树堡里扔过阿猫阿狗,仍凭畜生们怎么折腾老怪物照睡不误。
另一件事就是和他们这群童子军作对,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们感受到人生的绝望。可这老怪物怎么可能是仙女阿姨的哥哥呢?正在吴懒犹豫不决的时候,麻袋里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定是那女孩已经苏醒。
“等不得了!丫头的伤必须马上医治!你们小毛头赶快给我各自回家各自找妈去!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老怪物关切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麻袋。
吴懒咬咬牙冲着小伙伴们点点头,众孩童如获大赦般奔向自家庭院,唯独吴懒边走边回头查看,心中满是不安。老怪物抱起麻袋,纵身一跃几个弹步便稳稳的落在树堡上。
洛都,函阳宫,两位老者正醉心于棋盘中的博弈,鎏金的铜奴托着两个棋盒,错综复杂的棋局漂浮在棋盘上,静谧的空气中感觉不到一丝异常。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细听之下能感到步行之人已然小心轻行。
但突然飞至的白色棋子正中步行之人的左肩,犹如荡出的飞燕一般,此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定住身形。喷涌欲出的口含之血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属下金志扬轻率叩见,扰了国师的清修实在该死!“男子跪地恭敬的俯首。
“那就去死!”白棋国师淡然道。
“……国师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属下特来回禀。”金志扬惶恐道。
空气突然凝固般没有回应,金志扬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实在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让你除个草你搞不干净也就算了,还沾了一身的脏土这就莫怪国师发火了哦!“说话的人按下了一枚黑子。接着说道:”师哥这招你可要如何解呀?”
“抽薪!除根!妙哉!黑诺!你走一趟吧!”白棋国师又捏起一枚棋子在手中摩挲着。
角落里一个黑炭似的男子上前一拜,风一般飘出了房间。
“师哥要落棋无悔呀!““神无悔!魔无悔!人无悔!方成正果!”白棋国师说着落下手中的棋子。整个房间又恢复了静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志扬像极了鎏金的铜奴。
平教坊,一个上层贵族不愿踏足,下层草民不敢私入的中继之地。住户多为初级官吏们的家眷,此类人有这高于草民的优越感,同时又不乏磨尖了脑袋巴结权贵之徒。
金志扬的家就在平教坊的最里侧,他的想法是但求平安无错,莫叫功名利禄蒙蔽了人生。所以选择了这个远离繁华最清净的住所,五年前被调入都城校卫司,他本可搬出这片中继之地,可始终只守着这个院落感觉这便是完满。但今日之事让他有种恍若隔世,从接到命令的一刻便是违心从事,直至目睹了一个美满家庭的万劫不复,甚至觉得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鲜血一般。
正在陷入苦痛深思中的金志扬被一声轻喝拉回现实。
“在家门口丢了魂不成?你儿子嚷嚷了一晚上要你给他修木剑呢!”金氏微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金志扬回过神笑了笑,踏步入门,庭院依然条条有序,还能闻到厨房飘香的早饭。
“听说昨天晚上长安门失火了呢,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轰隆巨响呐!真吓人,你是不是一夜没有休息呀?“金氏摆着碗筷问。
“官家的事不要问!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金志扬一掌拍碎了刚放好的饭碗。
同时还有吧嗒一声,躲在门后小金手里的木剑掉在了地上。
“呜呜呜……爸爸你不要凶妈妈啊….啊..“小金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金氏,母子两人相拥而泣。
金志扬叹了口气说:”我不吃了,你们吃吧!“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对妻子过,不禁有些懊悔。
“金统领还是吃吧!这顿团圆饭是一定要吃的!”大门外悠悠的传来一句话,声不高却绵长,足见内力的深厚。
“谁!?”金志扬突然站了起来,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大门。
“国师让你吃,这是恩赐!”金志扬瞬间明白了什么,未等眼泪奔涌先口中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一颗棋子的暗伤竟如此沉重。
金氏慌乱用衣袖给他擦血,金志扬苦笑说道:“夫人不碍事,咱们吃饭吧!”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的金志扬坐在桌前看着妻子精心准备的早餐心中唏嘘不已,强颜欢笑地吃了起来,他从妻子和儿子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安,也许这是他和家人最后的一餐了,但是他无从选择,这无形笼罩的大网是逃不掉的。
树堡中浪潮似的透出一股一股的光芒,就连离树堡不远处的大公鸡都被晃的猛地抬起了头,搜寻着天明的气息。老怪物深深舒出一口气,用遍布油渍的衣袖蹭了蹭脸上的汗珠。随着鼻翼的轻轻抽动,一双透彻明亮的大眼睛缓缓的睁开了,伴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尖叫声:啊!!!!!!惊的原本想继续打盹的大公鸡差点掉到地上。
“我死!他们活?“金志扬平静的问道。
“国师的恩赐,这是看在你这五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来者冷冷的回答。
金志扬脸上流过一丝苦笑,真是讽刺,几个时辰前自己刚刚听到一个人这样问道,没想到现在的自己竟同样的境遇。
“是你自行上路还是送你一程。“
“你就这么自信能杀…….啊…..”金志扬的剑还未拔出身体已经被刺穿数个窟窿,连血都没有出,只剩下他喉咙里还未说完的啊字。
轰然倒地的一瞬间,金志扬看到了夺门而出的妻子,紧握木剑的手和写满恨意的眼神儿子,还有那轮初升的太阳。
扑腾着翅膀大公鸡扯开了嗓门报晓而啼。
天亮了,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