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桂花酿,桂花酿出桂花酒……”
细碎的桂花没过花甲老人的磁厚嗓音被尽数装进斗笠,夕阳沉闷的倚靠在远方吮吸着水分——天放晴了,天又似乎要黑了……
些许微风拂起桂花将一旁蹲坐石阶的少年扑倒,惹得老人笑骂道:“娃子,你啷个坐的?磕到了啥子莫有?”
少年讪讪摇头,迷离着双眼将不远处的斗笠甩入推车,不免的撒出一把桂花。而后,他自己也躺了进去,桂花葬着他,余晖透过树隙舔舐着他,他又不免的想起自己的名字——李东昀。
东方的余晖,这是父亲所设想的意味;爷爷却说这个名气火气太盛,要取浑些才好。
这到底是封建迷信。
……
淇水往北十一二余里是他们的家,酒藏镇,不过说是镇倒也差了点意思,说是村又似乎不止如此,上不上下不下的,又有谁在乎呢?是村是镇是城总是故乡。
少年吟吟朗诗:“灼灼酒藏榻,恍恍天上星。雕花好生语,余生归故乡。”
这是酒藏村的孩童都会的一首诗,寓意并不深厚,大致讲述了他们家乡的传统“酒藏”,意思是:只要把酿造好的雕花酒藏在床下,那么天上的星星就会有一颗是庇佑你的,如果你的雕花好生选择,那么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定能回到故乡。
“为什么我的‘酒藏’要用桂花做,一鸣哥也是用的桂花。”李东昀回头看向正推着车的爷爷。
“李一鸣的桂花是‘长命大贵’,咱的呢是’‘寒门贵子’。”爷爷吐出一口浊气,笑眯眯又接着说,“他那个太大太满,咱们的刚刚好!”
李东昀砸了砸舌,他对这方面不感冒,如果可以,他现在只想回去睡上一觉然后等到明早和一鸣哥一起打烟麻,虽然代价惨重,但好在收获巨大,反正比这些玄乎其词的东西只会好多不少。
一路前行,矮牵牛的花蕾铺满了整条小路,拌着泥土与余露,它们也终将会在入秋之前盛开,这是极好的,没有任何生灵会介意世界上多一束鲜花。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到家了,那是一座两层楼的自建房,房子上砌满了淡黄色的瓷砖,但在夜的覆盖下,它们失了色,最顶上是敞开的,上面种满了不同品类的花卉,房子的中央装了两个排水的口子,口子是精心设计过的,是两只陶鱼吐水的模样,不过现在已经被麻雀筑好了巢,而黄瓜的藤则附在他们家的窗户上,只需伸手就能摘取,作为代价,他们这里蚊虫很多。
父亲在家里抽着香烟,抽完的烟盒被放置在茶几上,是特意留给他的。
“饭煮好了,盖在餐桌上。”父亲说。
“爸爸,爷爷明天要给我酿‘酒藏’了。”李东昀说。
“那有那么早,还得雕花买酒曲什么哩。”爷爷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
“哦。”李东昀边说着边坐上餐桌。
看到桌上的清炒苦瓜以及蒸猪腰,他又瞬间失去了那本就不多的胃口,但迫于压力,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装了半碗米饭。
但是父亲与爷爷不知道为什么这回不让他在餐桌上吃,不得已,他只能跑到客厅播放他最爱的动画片,然后就着苦瓜与猪腰吃完今天的晚饭。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吃饭,如果人类不用吃饭岂不是都不用工作啦?这倒也不对……李东昀一下子又想到人类好多好多要面对的困难,就比如说他今天晚上怎么入睡!
半个小时过后,爸爸走入房间,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哄李东昀入睡,今天也不例外,因为他的儿子似乎患有失眠症。
“爸,我今天不是很失眠,你先去睡吧。”李东昀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疲惫的双眼小声道。
父亲揉了揉李东昀的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李东昀坐起身子,欣喜点头,他是最爱听故事的,如果有机会,他想写出自己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李九藏,抗日时期的人,那个时期人们日子可不好过啊,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过呢这个李九藏有一项特别的本领,那就是酿酒,酿酒的酒还不同寻常哩,他酿的是自己创的雕花酒,用各种雕好的花酿出来的,制作过程有点复杂,哈哈,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酒里可以品出花香。”
“靠着这项独门的本事他混得有声有色,不管是地主还是官兵都爱喝他的酒,他自己也爱喝,不过他酒量很差,不出五盏,他必酩酊大醉。有一次,汉奸找上他,说皇军要喝他的酒,而他说什么呢,说,想喝好啊,拿银子来,然后汉奸痛痛快快给了钱拿酒回去讨好皇军,如此往复,李九藏赚的盆满钵满,但是他也因为此事被大骂走狗。”
“后来啊,他那地方被攻陷了,很多人都没东西吃,李九藏有钱,他花钱给这些人买食物和衣服,那些人不要,说他的钱脏,他尴尬一笑,没有说话,再后来,那些人都饿的不行了,吃了李九藏给他们的食物,以此之后,李九藏却也再也找不到了。”
“当地的人说他自杀了,革命的人说他把钱都给了国家,酿酒的人说他酿的都是假酒,说什么雕花酒不可能能酿这样多,有心的人在开国之后去了他家,四处翻找竟在一处角落找到了一坛雕花酒,梅花酿的……”
父亲再次看向李东昀发现李东昀已经睡着了,他也不再讲了,抚摸了会李东昀的头颅然后他把风扇开小一档,独自离开了房间,星星最终还是没能没过他的影子,不过他影子的还是那盏只在晚上亮着的白炽灯。
……
在乡村,早晨一向是充满元气的,不到正午的时候,太阳并没有那么辣,不过蝉鸣是最扰人的,尤其是你靠近树栖,那聒噪的蝉鸣顷刻间便能填满你的耳朵。
吃过小米粥后李东昀带着几片烟麻兴致冲冲的找上李一鸣,却被告知对方去后山做事,大抵是干些烧香拜佛的事情。
不出所料,李东昀找上对方的时候,一鸣哥正对着佛像磕头,阿奶则正拿着纸钱一片一片往火堆里,嘴里不停念叨着:“保佑我孙考上大学…保佑我孙考上大学…”
祠堂依旧用很久了,佛像是旧的,磕头用的席子也早已粘满了灰尘,一鸣哥抬头看李东昀的时候就显得像个叫花子。
“啊!阿昀!”一鸣哥抽起身子冲到外面,不顾阿奶的叫唤。
不难想到,之后一鸣哥会被怎样伺候,不过这不是李东昀所要顾虑的了。
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二人气喘吁吁的躲在一个废弃的风谷机里,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如果可能的话,这里能藏下八个人。
“一鸣哥,你要考大学了?”李东昀想起刚才阿奶说的话。
“咋可能,我还没上高中。”一鸣哥闷闷道。
“听说上了大学就能很有钱哩,村长说你是我们镇以后最有出息的人,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哈哈哈,等我以后有钱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过,嘿嘿,我现在的成绩只能勉强考上高中。”
“高中也很厉害了,反正比我爹要强。”
李东昀他爹只上过初中,不过用他爹自己的话说就是,要不是他当年没钱读,否则高低上个911、285啥的。
一鸣哥家里环境要比他们好一点,父亲上过高中,母亲上过大专,似乎是就了遗传,脑袋瓜一向比他们这群孩子要灵活一点。
听到这里,李一鸣忽的说道:“你晓得不,你爹上班的那个木厂子说是要什么去工业化,要裁员。”
“裁员是啥?”
“我也不是蛮清楚,听我爸讲的。”李一鸣看向李东昀手里的烟麻继续说道,“今天不玩烟麻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一鸣神秘兮兮的牵着李东昀的手跑到往北的另外的一个小村落,镇子离那里并不远,所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顶天就是出了一身的臭汗,不过回家后用冷水冲一冲就好了。
小村落是靠山的,但与其说是靠山不如说是靠丘,从最底爬到最高也不过20米,路上有很多咬人的蚊虫,其中还有他最怕的天牛,一鸣哥倒是不怕这些东西,徒手一抓一丢哪管它有没有毒。
再往上爬上个一个小坡,上面种了一大株仙人掌,再之外的就只剩一间小破屋以及数不清插了塑花的坟墓了。
一鸣哥指了指不远处的香樟树,这颗香樟树不仅不高,而且还因为山体滑坡树冠都能够到地面,看模样已经干涸很久或许已经死了,树冠有一个巨大的鸟巢。
“你说,这么大的窝是什么鸟的?”
“为什么一定是鸟的?”
“不是鸟的难不成是鱼的?”
“哈哈,说不还是只长了翅膀的鱼!”
二人开怀大笑着,朝阳短暂的沉默下来,天气又打破了沉默,慢慢转阴,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天上翱翔。
影子却看不出具体大小,不过应该有半人那么大,通体黑色,不过与另外一道影子重叠。
李一鸣激动的指着天空,大喊道:“老鹰!快跑,不然我们就要被吃了!”
李东昀也傻,还没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憨憨的跟着一鸣哥躲到一处废弃房屋的檐子下,那朵仙人掌庇佑着他们。
“哈~哈~”
“哈~哈~”
二人喘着粗气,等到了过了许久他们才缓过神来,天空中也只剩下被阴云笼罩的余晖。
李东昀吐出一口浊气,说道:“那不是老鹰!”
“那你说那是什么?”李一鸣说。
“那是一只高飞的鱼!”
他刚才分明看见那影子底下有类似鱼的鳍,虽然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无法证实了。
“哈哈,那你说它现在飞哪里去了?”李一鸣打趣道,似乎想刁难一下对方。
“谁知道呢,兴许被白云溺死了吧,鱼既然不会溺死在水里,但会溺死在岸上不是吗?”李东昀挠了挠头,说出了句无厘头的话。
这句话让空气沉默了下来,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也因此话题到此终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一起继续游玩。
这座隐世的小山村能玩的不多,随便跑跑就跑到尽头了,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里种了好多桑树,但不是季节,桑树结的果已经掉干净了,只剩下桑叶,但就算他们养蚕也不会去薅这里的桑叶,怕有农药毒死蚕。
除此之外就是零星散布的鱼塘,砍断会渗出白色乳汁的飞扬草小片小片长在小道旁,爱穿短裤凉鞋的他们不大爱往这些地方走,被这些草碰到很痒的。
“这次出来之后要再过很久才能和你一起玩了。”
回去的路上李一鸣忽然说道。
“咋的啦?”李东昀不以为然的回应,只以为这是对方的玩笑。
李一鸣苦笑了一声,说:“我要去县城读全寄宿学校,一个月只放一次假,回不来,下次见,大概要等过年了吧。”
宛若一个晴天霹雳,李东昀愣着阳光下许久,李一鸣则是自顾自的走出很远,走到阴地,但炎热的天气让他不能从这片刻的余歇中找到丝毫凉爽,他被迫抛弃了自己的童年,所以,他的童年又被迫抛弃了他,一笔公正但不公平的交易。
这是这些孩子活该走的路。
……
咕呱咕呱~
咕呱咕呱~
三伏天尽管到了晚上也热的要人命,青蛙泡在浑浊的池塘里尽力降着温,发出百无聊赖的叫声,它们在完成自己出生的使命,繁衍然后死亡…
一鸣哥已经走了三天,他也快开学了。
在砖头上发了两三分钟呆后再受不了蚊虫叮咬的李东昀跳起来向家的方向快步跑去,但还没等他跑几步,门口便传来爷爷叫骂的声音。
“喝喝喝!不就是失个业吗?又不是命没了,还把老子给你的‘酒藏’给喝了!混账东西!”爷爷怒气冲冲的拿着竹扫打在喝醉了酒躺在沙发上的父亲,地上满是酒坛子碎片和散落的酒,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兰花的淡淡香味。
爷爷又接着骂道:“你就是个孬种!老婆守不住就算了,工作工作守不住,最后倒好,一罐酒也守不住……这就是你活该一条烂命……”
再骂了一会,世界便变得安静下来了,李东昀捂住耳朵,慢悠悠的走进房间,啪叽一声,门被紧紧关上,尽管世界很燥热,但沉闷的空气依旧挤出了几滴水分。
在酒藏镇没了酒藏的人也就和乞讨一样可耻,这群人会在背后敲敲的议论扩散,然后说些不吉利的话,或许这不是谋杀…但愿这只是大惊小怪。
……
半夜
父亲静悄悄的走入李东昀的房间,有些晕乎乎的说道:“还没睡吧?”
李东昀将被子撑起,看着父亲的双眼摇了摇头。
那是一双疲倦不堪的眼睛,五年前他的妻子离开了他,她说她不甘心活在这样的农村,现在,他的岗位又背弃了他,或许当年他选择不和妻子离开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乃至于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本离开了,他还有一个儿子需要抚养,他可以赌,但他的后代不能陪他一起。
“后天你就要开学了,离天明还早着,我们去…抓青蛙。”父亲哽咽的说出这句话。
他们也如愿的下了田,父亲是抓青蛙的好手,尽管喝醉了酒,但只要脑门上的灯足够亮,眼睛一瞄、腿一蹬、手一伸,他便能将颜色各异的青蛙兜进麻袋。
李东昀却很怕青蛙,他讨厌青蛙黏糊糊的皮肤,以及糟糕的外貌,尤其是青蛙的异类蟾蜍,那简直会避而远之,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吃青蛙肉,父亲最擅长用湿辣椒配上菜籽油爆炒青蛙肉,无论是颜色还是口感都是一绝。
而吃青蛙肉也有讲究,腿上面那一块小肉球是最鲜美的地方,再然后就是大腿,这两个地方一个肉糯,一个肉嫩紧实。
以往父亲都会宴请很多人来一起吃青蛙肉然后喝上几罐四块钱的啤酒,不过今晚,只有他们父子俩了,因为抓剥杀烹饪花了很多时间,所以他们一直吃到了早上。
那鲜红的辣椒最终还是不能将疲倦的李东昀在早晨唤醒,他一直睡到了晚上,然后又从晚上睡到了开学,其余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日子无论如何都是要过的,不能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去放弃,哪怕只剩下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