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行至山脚下,杨国富拉着玄阳子进了自家院里。
有些杂乱的杂物堆砌在庭院的角落,院子植了一棵树,是他妻子亲手种的。摆在角落里的几只瘦弱的鸡正咕咕咕地叫唤着。
杨国富赶忙把手里的柴刀挂在柴房墙上,又去厨房端来了水。他诚恳地求玄阳子道:
“真人,劳烦您帮小人看看拙荆身上是否有妖气。她也曾去钱府帮着洗衣裳。您若愿意出手,下辈子小人当牛做马犒劳您。”
说罢正想要下跪,玄阳子用法力托着他,开口道:“普救众生自古以来就是我们道家的宗旨,居士又何必多礼呢。既然贫道造访过此地,又与居士儿子有缘。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可把孩儿曾用的玩具带来,贫道可以帮你一同寻一寻。”
杨国富听闻此言,欣喜地站起,赶忙去自家的寝屋把妻子接来。
他进到寝室里,原先泣不成声的妻子已经安稳地睡下。小妗子坐在床榻边上帮着缝她没弄完的衣服。
他的小妗子见到杨国富着急忙慌地进来,旋即好奇的问道:“兄,你不是上山寻人去了吗,怎么如此着急忙慌地回来。”
杨国富抹了一把汗,欣喜地说:“有救了有救了,小妹你有所不知。原先问路的老道竟是一位真人。我当时狗眼看人低,人家不计前嫌过来看看你妯娌。”
小妗子惊呼:“兄竟然有这等机缘!我这就扶着阿姊去见见真人,真人在哪个屋?”
“留在厅房那边,快和我叫起你阿姊,可不能让真人久等了。”
杨国富上前晃醒妻子,妻子迷迷糊糊地醒来,问道:“郎,你回来了?”
杨国富亲昵地扶起妻子,回道:“是,我回来了,我还把一位真人带到家里。他说可以帮我们找孩子。”
听罢,他与小妗子把妻子扶着起床。他的妻子听到能找到孩子,原本悲伤过度的脸色也红润了一分。
不一会儿,二人就扶着杨国富妻子到了众人所在的厅房。把人带到厅房后,小妗子便说道:“如此多的人啊!赵阿姊,杨大兄,我这就去泡茶去。”
玄阳子凝目运动法力,在他的视野里顿时就看到了赵氏身上的紫气。比起杨国富,赵氏身上的紫气更为浓郁。看来源头就是钱家无疑。
玄阳子边想边掏出一张黄符纸,吩咐道:“取碗水来。”
待到杨国富拿来一碗水,玄阳子指尖在符纸上一撮,火焰就腾的一声在符纸上炸起。随后玄阳子就将其掷于水中,并说道:“此物乃是‘正气符’,燃成灰加以水,可消解妖气。”
符纸遇水不灭,自顾自的燃尽成灰后才溶于水中。
杨国富捧着碗,立即走到赵氏身旁,把水喂了下去。见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净,赶忙向玄阳子道谢。
玄阳子摆了摆手,赵捕头有些急躁地问:
“牛鼻子,先前你不是曾说我等身上也同样有妖气么?怎么不也给我们来一份符水。”
玄阳子捋了捋胡子,说道:“妖气与正气,也有阴阳调和之道。方才贫道给予你们身上的清神丹足以让正气自主调和了。”
说罢,又做了几碗符水让杨国富的家里人一同饮下。
……
“你们近段就不要往村里走了”玄阳子带着白萱一行人在门口嘱咐杨国富等人。几人感激涕零,连口称是。
几人告别了杨国富,玄阳子拿着小儿的木锁,使着小六壬推算。
“果然在钱府。”
得到了卦象后,玄阳子就收起玩具,转身向白萱几人问道:“贫道此等要去钱府降妖。必然是凶险万分。几位官爷若不愿意一同前往,可绕路回到县衙。”
白萱几人又何曾不想离开是非之地,这又是法力又是妖魔的,是个人都知道其中凶险无比。但是任务压在几人头上不想跟随也得跟随了。
赵捕头见几人都没有想要绕路的想法,又想到玄阳子撒豆成兵的本事。他的心里逐渐有了一幅画面——他赵三与这牛鼻子一同降服妖魔,拯救钱家。县城一片哗然,都奉他为英雄。名声远扬再加上升官嘉爵。心里逐渐得意,立即对玄阳子说道:
“你这牛鼻子看不起谁呢,我们当差就是要为民除害。区区妖魔而已,大爷还不放在心上。”
“此番妖魔必定不是什么善茬,你们一届凡人怕是……”
“哎呀,牛鼻子。你是在瞧不起我赵三的武艺不成?要不是你那撒豆成兵,不然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赵三立刻抽刀想要和玄阳子比划比划。玄阳子见他心已决,也没再做劝阻,只是颂了一段法诀,白萱几人身上便闪过一层金光。
玄阳子看几人疑惑,开口解释道:“我已为诸位加持了破妖咒,这样诸位的刀也能伤得了妖物了。”
白萱表示明白,叠buff嘛,这她熟。
众人一同踏向杏花村的路。不知道为什么,才入树林便起了一层薄雾。越是往西走越是浓厚,气温也跟着变得诡异起来。
“看来妖物已经发现我们了。”
玄阳子眼中这诡异的雾呈现一种妖异的紫色,那是妖气运转的体现。这片雾是妖物运来的。
白萱的感知里,这片雾就像是凝成实质的恶意海洋,而她们就是不幸落入海洋里的小船。那翻涌的海水好似要把她们吞没,好在她怀里传来的一丝凉意使得她顿时平静下来。
随着她内心的平静。一切感觉要被吞没的错视如破裂的泡沫一般消散。
妖气影响的是负面情绪么?白萱在心中推测。想到这,她立马回想起过去办案的种种,强制自己进入一种冷静理性的状态。
玄阳子本想提醒众人守住心神,发现白萱居然已经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心,没有再落进妖气的玩弄中。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
修炼之人最讲究心命两修。心修就是控心,与外界讲的除去七情六欲,四大皆空有些相似,但并不是除去而是去控制。这是最困难的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命修是提升寿命,强身健体。唯有活得久,才能走得更远。
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啊!玄阳子心想。
看到队伍里依旧有人困在其中,他立即用法力激荡众人道:“静心!”
几人被玄阳子这么一震,心中那无边的恐慌立即烟消云散。罗雅璇是第一个醒来的,这使得她心里更是坚定了那个念头。
迷雾浓到众人只能看到方圆十米,所以几人不得不放缓了脚步以防被妖物偷袭。
忽然,白萱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她猛地转头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已然在可视范围的边缘跟随着她们。
“敌袭!”
顾不得什么,白萱立刻呼唤众人。玄阳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撒出一圈黄豆,提刀举盾地拔地而起的几个豆兵将他们护在中间。
豆兵刚刚出现,倏地几枚骨刺便撞到盾上。一时间沉闷撞击声、骨刺破空声不绝于耳,碎骨碴撒了一地夹杂着豆兵被射杀后的豆粉。随之,玄阳子大喝一声:“风来!”一阵狂风呼啸着吹散了附近的浓雾。藏在雾中的伏击者暴露了自己的身形。
白萱从没见过如此的怪物,曾见过泡在水中三天三夜的浮尸也不能与其相比。面前的怪物,整体看得出来是人形,但大面积的皮肤已然变成了粉红的血肉,小部分的皮肤也正在被剥离。无数的肉芽扭曲改造了他们的一只手,那些骨刺就是从此生出的。它们的五官已然变成了一张可憎的长满人牙的深渊。
这种厌恶感,这种可憎感,白萱只感觉是来自于基因层面的恶心。就像是目睹了自己的同胞被残忍的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东西,再怎么变态扭曲的杀人魔也不能在这种事物面前保持自己的心态。
“小心,这是妖气彻底侵入的表现。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玄阳子担心众人不敢大胆动手,旋即向众人解释道。这种程度的侵染,以至于最基本的生气都彻底被转化成妖气了,简直是药石无救,神仙难医。玄阳子能做的也只有时送他们一个解脱了。
他竖起剑指指向半妖,豆兵摆成阵仗举盾与其缠斗。众人还没有松一口气,白萱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跟直窜后脑,她下意识地躲闪。下一秒,血肉构成宛如章鱼触须的触手卷来,正好被她躲过。
如此之近,白萱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浓厚的腥臭味。
不光光是她,其余人也同样遭受到了这种袭击。赵三凭着懒驴打滚,狼狈躲开,而罗雅璇则灵巧地一跃而起。但没有这种身手的田铁柱、王寺客、陈佩佩就遭了殃,触手缠住他们脚踝或腰身。
“救救我救救我!”
“啊啊啊!”
“快救我呀!”
被缠住的几人吓得哇哇大叫,一瞬间便触手便长出无数尖牙利齿,深深嵌入了他们的身体,血流如注。玄阳子才用拂尘拍开袭来的触手,正准备施法营救却被再度卷来的触手阻止。
赵三、罗雅璇也自顾不暇,只能顾着自身。白萱有心无力,好不容易预判了触须的轨迹,将其钉死在地上。那触须一顿挣扎险些把白萱掀翻在地,为了不被连着刀带走,白萱也只能抽刀走人。
王寺客慌乱地举刀乱砍,给他身上的触须划了好几道口子。但触须宛如人类肌肉发力地蛄蛹,随着几声骨骼碎裂的动静,被卷起的几人彻底软了身子。
玄阳子咬破食指,催动周身法力往自己浮尘上抹去。被抹过的白须顿时立起,到末尾时,这把拂尘俨然变成了一柄法剑。他举剑上撩,攻击他的触须像是刀过黄油,被切去一端。
触须的主人吃痛,把所有的触须收回,连着痛晕的王寺客一伙人一同拉进了雾里。
“去!”
玄阳子凭空御剑,他的拂尘化作一道流光向收回触须的方向奔去。触须快,剑更快,在半程就已然斩落捆住几人的触手,流光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又回到了玄阳子手中。
可惜还是晚了,几人落下时已经没了生机,似乎是那触手在咬住的时候吸走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生气。
这是队伍里第一次有人死亡,而且一死还死了一半。白萱虽然心里早有设想到会有这么一刻,但心中难免出现了片刻的窒息。这并非是她们关系有多么亲近的心痛,而是看到同类死在眼前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白萱慢慢体会了,眨眼间,比起之前更强壮的触须连着半妖扫平了豆兵甚至连一秒都不到,一团团豆粉与血雾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黑红色血污染红了无数连带断裂的树干。
这次猛烈的横扫不仅摧毁了一片树林,还把雾气打成了水珠,一片扇形的可视地带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玄阳子脸色越来越凝重,因为在这片扇形的尽头是一个与之前半妖截然不同的人影。
“是孙管家?不对那是什么东西”
赵三诧异的说道。面前的人?到这种程度已经称不上是人了,就连基本的人形都已经维持不住了,它两幅人脸是它的眼睛,人类的躯体就吊在空中,一张竖着的大嘴就在胸腔位置敞开,八对血肉构成的虫足长在躯体的背后,为这副诡异的身躯提供虫一般的爬行。此时他被斩断三只脚已经长了出来。
两张头颅抬起头与赵三打招呼:“这不是赵捕头嘛,你不好好调查为什么要和这个牛鼻子道人在一起?收了我的钱不好好办事,可恨!可恨!”
声调之诡异,好似用了混合器强行组在一起。是沙哑是响亮,是低沉是尖锐,没有一种形容词能够最贴切的把这种声音形容出来。
“竟然是留有神智的完全转化妖魔,这下麻烦了。”
玄阳子喃喃道。赵三看到上午才见到的孙管家李先生变成这副摸样,心中骇然的同时又有一些庆幸,听到玄阳子的喃喃后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完全转化妖魔?”
“与沾染妖气而变化的半妖不同,留有神智的完全转化者是自愿变成妖魔的。”玄阳子解释道。
那么这就意味着,并不是有妖魔无意间在此处诞生,只能是有人在此处故意为祸。白萱心里预感,她们正在逐渐走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