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捕头手扶腰刀,似乎是觉得这两人身上可以看到钱员外孙女的踪迹。旋即便上去询问:“尔等姓甚名谁,为何再此痛哭,发生何事?”
农妇已然哭得声哑,抽噎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她的丈夫替他接过了话头,他见众人身着捕快服,神色卑微中藏着浓厚的悲伤说道:“小人杨国富,大人我家孩子昨夜丢了!”
“细细说来。”
赵捕头方才就在钱员外的客堂里与钱员外交流孩子丢失的细节,也同样是夜间失踪了。原本只是想着询问一下二人,没想到歪打正着地撞上了疑似再度犯案的凶手。赵捕头想到一幅画面,自己神气地把钱员外的小孙女带回钱家大宅,钱员外感恩戴德奉上百两白银。自己被村民吹捧爱戴,回去后升官发财。一时间,心里乐开了花。但现在在两个受害者面前,他又不得不摆出一幅眉头紧锁的模样。
“小人忙完农事回家,曾见一名老道与我儿在家门谈话,似乎还给他塞了什么东西。吃饭时,小人曾与犬子谈论老道,我儿说老道只是在问路,似乎是云游天下还是怎么地。当时我不做他疑,就信了。再到晚上睡觉时,我儿爬起说要上一趟茅房,却上了三四个时辰也不见踪影。本以为落到了茅房里,小人与拙荆去寻,依旧不得人迹。如此想来,定是那妖道施了什么邪术,拐去了我儿。我可怜的儿啊,才不过总角之年……今日小人问遍周围的邻舍,却谁也没见到过那个妖道经过。于是就在此处歇脚,这才遇到了各位大人。大人,您行行好,请帮小人找回犬子啊。”
说罢,杨国富老泪纵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孔反射出一道道心碎的水痕,悲痛与懊悔宛若一片乌云笼罩在这一生命苦的人儿头上。
古时候人贩子俗称诱口,无数老百姓对其深恶痛绝,官府也严抓严打此类。此类人多以道人、僧人、乞丐或是贩夫走卒一类形象出现,一是方便掩盖他们出行,二则是好以形象接近人。他们把小孩拐走,反手就卖给青楼、牙行、丐帮或是某个鳏夫当童养媳。买卖之好做,简直是一本万利,有时也有能过近距离接近人的服务行业兼着做这个,所以古话有那么一句,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那么用道人形象问路然后把人拐走也是他们常用的手段之一。
白萱听完杨国富泣血的回应,分析这个号称云游的老道的嫌疑有多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可能是重大嫌疑人。
也不用白萱提醒,赵捕头自身也办过不少拐卖人口的案子,其中用道人的身份骗良家妇女骗黄口小儿拿去拐的案子不在少数。他自然不会天真的觉得这个老道只是一个意外,眯了眯眼睛,心中有了打算。
“你家附近可有什么道观或者寺庙,总之能歇脚的地方。”
白萱看赵捕头还在思索心中的小九九,深知寻人黄金四十八小时的重要性,立即开口问道。
赵捕头不满地撇了白萱一眼,似乎是责怪她抢了自己的风头,到时候歌颂他的事迹的时候还要分她一杯羹,心里就一阵恼火。
“我们头头之前就在这种地方发现过诱口子。”
白萱基本摸清了这个赵捕头的性子,基本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对于这种人,她一般都是置之不理,但碍于此人现在是她的上司,为了不影响后续相处,还是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
听到此言,赵捕头才散去心里的不满意,一副正气盎然的等着农人的回答。
“小人家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曾有一处破道观。小人曾砍柴的时候进去歇息过,方圆十里地内应该就这么一座观。”杨国富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里的悲痛后开口道。“小人可以为大人们带路,只愿早日能够找到我儿。”
“那就带路吧!”
赵捕头听附近确实有一处道观,旋即开口命令杨国富领路。杨国富唯唯诺诺地拉起自己的妻子,领着众人向东走。
杨国富家位于一处山麓,零星几户人家落座在这里,距离村上大约十分钟的脚程,十几片薄田种有水稻与蔬菜豆类,这大概就是这几户人家的田产了。杨国富先把自家的婆娘安置在破屋里,唤来住附近小妗子帮忙照看。然后去柴房寻了一柄破柴刀与小舅子一同走到白萱她们面前,说道:“让大人久等了,小人这就与内兄为大人带路。”
“无妨。”
赵捕头为了赚个好口碑,压着耐性等待杨国富安置完家里。听到杨国富的发言,强装大度地摆了摆手。
随后一行人顺着踩出的山蹊来到了一处破庙前。
“大人,这就是那个破庙了。”杨国富指着破面说道。
“跟我上!”
赵捕头手上抽出明晃晃的雁翎刀,踱步靠近庙门,示意众人跟随他后面。赵捕头大脚往破败的门上一踹,登时沉寂在庙内的灰尘漫天飞舞起来,一股呛人的木材腐烂与动物尿液混合的骚味萦绕在众人的鼻尖上。只见里面的神像已经腐朽了一半,阳光顺着破掉的瓦砾洒下。黑的绿的霉斑侵染了四周刷过浆的墙,还有几只受了惊吓的小鼠着急忙慌地逃跑。
地上还铺有稻草,很明显的生火痕迹仍留在原地,木柴不充分的燃烧,留下还没有燃尽就熄灭的碳化块。现场的鞋印杂乱,有一道是往后堂方向离去的。
“来三个人和我走。剩下的在这里调查。”
赵捕头提着刀招呼三人同他往后园搜查,杨国富与小舅子、王寺客跟了上去。白萱没有跟去,蹲下身形仔细观察还未被飞舞的灰尘掩盖住的鞋印。
鞋印是典型的百纳底,区别于草鞋的鞋印,这种底印得很清晰。前掌轻而后跟重,说明这人体态是比较挺精神的。长度白萱比划了一下,应该是在25厘米左右,根据公式63.7+4.45x(x是足迹长度),来测算,此人大致在175左右。间隔匀、慢,脚印每一步都迈的很扎实,脚印间距由长变短。是个中年人。
再看草堆边上有衣服剐蹭的痕迹以及部分靛蓝色服装纤维,以及明显的液体滴落的迹象。昨夜他必然是在此过过夜,那么就不会是故布疑阵了。
白萱在房间内四处查看,心中嘀咕:“奇怪,怎么没发现小孩的踪迹。”
整间庙堂里,只有那个曾经在此处过夜的中年人的足迹,却不曾见到过小孩的踪影。莫非他并不是那个要找的罪犯?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到处走呢?莫非是在寻找什么?
白萱踱步到神坛前,发现神像前方正摆有几颗新鲜的野果,神像面前的香炉里稳稳当当地插着三根燃尽后依旧挂着香灰的香。大殿内的灰尘积的都有些多,唯有摆着贡品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仔细一看神像上也有擦拭过的痕迹,只不过因为落灰时间长了好几处已经形成了沁入式污渍。
对于此人的侧写已经在白萱的心中形成。她们找的老道是一个中年男子,大概是蓄了胡须看起来比较岁数大,对于信仰十分虔诚,走路习惯昂首挺胸,注重仪态。穿靛蓝色道袍,身上可能挂着水袋或者酒葫芦。175左右的身高。
白萱越想越不觉得此人像是嫌疑人,毕竟大多嫌疑人对于形态都没有那么注重,也不会在无人的地方随时保持抬头挺胸,最重要的还是信仰肯定不会如此坚定。就算是路过的破庙住宿也会打扫神像摆上贡品。比起嫌疑人,此人更像是自己说的身份一个云游的道士。
不一会儿,赵捕头便领着三人回来了。开口便问道:“你们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白萱没抬头,边思索边回应道:“没发现有小孩的踪迹。我们找的不像是此人。”赵捕头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线索,哪肯放弃?用着自己觉得不可置疑的声音说:“不管他是不是,他必然与嫌犯有所勾结。不然哪有他来了就少一个小孩的道理!”
白萱一阵无语,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谁也不是像她一样学过并精通现场勘探技术。这个年代破案,十个有六个靠打,两个靠冤,剩下两个才是按着证据抓人。也只能与那个中年道长对峙过后才能摆脱他的嫌疑了。倘若到时候赵捕头打算屈打成招、严刑拷打,自己再努力从中周旋吧。
……
山蹊一路旋着通往另一处山下,穿着靛蓝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背着布包步行到一汪山中泉眼,他脱下身上的道袍,摘下腰间的葫芦后打算先灌水再把衣袖处洗净。昨夜没有寻到抹布,只能用袖子擦拭神台和神像,灰尘与布料混成一片黑。
沾着泉水搓洗干净,中年道士口中念动法诀,双指一并往地上指去。顿时一团火苗便凭空燃烧,他把几根枯柴火添了进去,打算烤干衣物。
此时,周边的树丛发出沙沙地响声。几个捕快带着两个农人,从中探出,手中还拿着明晃晃的雁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