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六年,上清山,玉龙潭。
一白袍儒生坐在潭边石头上,解了玉簪,披散头发,脱下一双六合青靴,舒爽的伸入潭水中“金兄可真是寻了个洞天福地呀,啧啧,这日子潇洒的,简直就是人间小神仙啊。”
原本清冽的潭水突然间黑了下来,愈发浑浊,还渐渐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儒生仿佛浑然不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破旧小包,从中掏出几缕碎茶丢入潭中。“对了对了,知道你还喝茶,特意从武夷山带来的母树大红袍,别人孝敬我的,快来尝尝”。
潭水已经是浓如墨渊,原本镜面般平整无波的水面,竟然离奇的出现了一个漩涡,黑魆魆的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有风雷声隐隐传出,从中似乎可以看见一方澄黄的竖眼,不带一丝感情的盯着眼前这儒生。
猛地一股水流袭来,儒生被冲的在空中几个回旋后,四仰八叉的重重摔在地上。“哎呦,疼疼疼,咱这么几百年交情,你咋一声不吭就动手。”儒生嚷嚷道。
“白泽,你个无赖也有今天,我们妖族的情分在你二百八十年前做出那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断了,休要烦我。如今你也是自作自受,堂堂妖祖就剩下这点道行,怕是个化形入道的小妖,不,兵家的引气入体的小修士就能把你打杀了吧。”
随着潭底的男声,阵阵雷鸣如天威隆隆响起。
白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叹到,“我如今可是有‘有名闲富贵,无事小神仙’,就是做个凡人又如何,谁有我清净自在?”
“呵呵,大唐开国仅四甲子便已凋敝如此,我虽长居深潭也知如人间皇帝统御无道,门阀割据,民不聊生,这就是你当年不顾我们做白泽精怪图力保下的这大唐江山,你这瑞兽名是叫的好听,在这举世浊流中实力可还剩下万一?”
潭中声音越说越激动,“早与你说过人心多变,最是不可信,我知你与李唐皇族做了问天九约的承诺,你信那小儿大同天下的满嘴胡言,我可不信,你且看这世代,和那上一朝有何不同?
不管他世道更替,官永远是官,永远去掠夺、去占有,躺在祖辈功劳簿上养膘,民永远是民,永远被剥削、被欺凌,在世间日复一日煎熬人寿。我狗日的当年怎么就信了你。。。”
男声一滞,也不知是被白泽气的,还是被自己气的,转而又低声喃喃道,“如今这世道,你可看到的下去?你可甘心?”
白泽突然笑了起来,“小金啊,就是因为你这个脾气,所以当年十妖祖里面我最喜欢你,也最与你亲近。”
他也不正面回答,而是语气轻佻的接着说到“所以我这不是出山了么,找你借下那个东西,白泽图也这么多年了,想着也该修一修了。”
玉龙潭仿佛被冻结了,周围突然静的可怕。
“你是认真的?”面对潭中骤冷的诘问,白泽默默点点头。
“你滚吧,不可能。”潭中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冷冷的回应。
白泽也不言语,向潭中拱手作揖,深深一躬。半晌无言,不止潭中,原本清净的上清山也黑了下来,乌云滚滚还伴随着阵阵雷鸣。白泽迎着骤起的风雨,身形仍一动不动的伫立着,不知何时重新戴上的玉簪,在雷光中星星的闪着,有些晃眼。
风雨中白泽嘴角微动,也不知说了什么。
一道金光忽的从潭中飞出,直窜入白泽怀中,“东西我给你了,你走吧”,潭中的声音疲惫了很多,复杂而矛盾。
白泽微微一笑,“那我可走啦,金兄”。
“走吧,不对!你把你怀中那真的红袍母树茶留下再滚”。潭中声音又想到什么生气的事情,又恢复了些活力。
白泽又笑了笑,留下一个精美的小锡罐,沿着上山的路逐渐远去。
待再也听不到靴子踩上落叶的簌簌声,潭边悄然出现一道人影,伏身捡起那个装满贡品御茶的小锡罐,低声道,“狗日的,都要走上这一趟了,走前就再喊我一声小金啊。”
潭中倒映着竟是一条金龙,垂着的龙尾正百无聊赖的摆动,如果凡人窥视将会发现那赫然是传说中皇帝的坐骑——应龙。
“你这趟旅程,注定是条不归途了。”应龙已下了谶语。
不多时,一声咆哮传来,“狗日的白泽,这茶不是你原来偷我的么!”山下凡人只听到一道愤怒的龙吟,哪怕是穷到破落的猎户也不敢再来这上清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