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烈火升腾而起,焦黑的尸身被烧得滋滋作响,弥散开来的浓烟让寺庙内本就潮黑的墙壁又盖上了一层黑色的油雾。
刺鼻的恶臭让寺庙内的流民忍不住掩鼻而散。
“大人。”
乌腾身上的衣甲溃烂不堪,脸色也十分难看。
洛军看了看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长剑,随手一同扔进了烧的正旺的火堆中。
“城内怎么也出现这玩意儿了?”
“一些降秦的其他部族中的越人化作流民搞出来的,是卑职的疏忽。”
乌腾行礼回复到。
洛军也没有说什么,听乌腾将整个过程复述后,稍稍思索了片刻。
“即日起,加大营地的巡查范围,通知将士出营后各自注意些。”
“是。”
送饭的几名军汉面面相觑,这年轻人看面相不过三十岁,身上穿着的不过是普通将士标配的赤色皮甲,实在不像什么大官。
他们不认得洛军,却认得乌腾,左将军鲍伯宏一手提拔的军侯,自开战以来,一直和秦军的骑兵拼杀,死守在抗秦的一线。
即便乌腾身上战功显赫,但是面对洛军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不少的“败军之将”,他姿态放得很低。
开战之后,面对来势汹汹的秦大军,南越不得已采用了秦国的军功制度,只要能斩获秦将首级,必定加官进爵。对于底层百姓来说,无疑是打破阶级桎梏的好时机。
但是乌腾却没有那么乐观,仗确实还有的打,以自己的能力,不愁秦人的头颅,愁的是朝中没有靠山。
开战后没几年,乌腾就从底层的士卒升到军侯的职位,不可谓不快。但是想再上一步,就难了。
见洛军不说话,乌腾抱拳道:“大人,左将军等人正在营中商议军事,你怎么……”
洛军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鲍将军乃当世明将,前将军姬辰作战勇猛,有此二人,抗秦大业何愁不成?我一个败军之将,若不是鲍将军念旧,怕不是早就被押回国都吃鞭子了,自认才识学浅,就不去添麻烦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裨将军这字里行间可泛着酸气,活像个失宠的旁妾,实在是失了大将风度。”
丝丝细雨中,数十名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的将士自门口涌进来,而后一袭布衣的左将军鲍伯宏迎面走来,身旁跟着那个叫桑田巫的方士和年轻女弟子。
“属下拜见将军!”
场中除洛军之外,一众将士动作一致,躲在庙中的流民虽然搞不清什么状况,但也连忙伏下身子。
洛军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皮一翻。
鲍伯宏笑呵呵的开口道:“诸位免礼,今日伯宏不过私下看看,不必约束!”
“燕将军勇猛,已经将这妖人处死,不知桑先生还有何指教?”
桑田巫瞥了一眼被烈火灼烧的尸身。
“以秘术炼成的妖身,怎是凡火能烧干净的?此举正是落了秦人的下怀,若处置不当,不出几日,全城的将士、流民都将染上瘟疫。”
他这话说完,洛军也是一惊。
桑田巫双手结印,将一件看不清材质的物件夹在指间,对准那团燃烧的火焰,口中念念有词,跟着指间之物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紫色流焰投入火光之中。
下一刻,原本燃烧的火焰中犹如被浇入汽油般,火势暴涨,滔天的火焰即便是隔了老远的洛军也能感到火辣的热浪扑面而来。
下意识地又向后退了几步,更让人惊讶的是,原本黄色的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淡紫色,已经没了气息的尸身内隐隐有哀鸣声传出。
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洛军全身,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看似被烧得焦黑的尸身瞬息干瘪下去,忽然大股的黑气从尸体内蔓延出来,飞虫般向周遭的空气中散去。
但下一刻就被紫色的火焰层层包裹住,仿佛看到了上好的燃料般,紫色火焰的势头再一次暴涨,将黑色的雾气尽数焚毁,没有漏过一丝一缕。
洛军将目光转移到了桑田巫身上,“不知能不能跟他讨要几件保命的法宝试试?”
“百越之地还有如此难缠的东西?此前从未听过!”
鲍伯宏呲了呲牙,脸色十分难看。
桑田巫摇了摇头:“以百越各部族的能力,自然没有这般能力,但是秦国的方士大能不在少数。加之近百年来,诸侯争霸,各国征战不断,天子气消耗甚多,灭国之战,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怨气滔天,以致妖孽横生。”
“此番秦军来袭,摆明要天下一统的态度,加之南越国都内……”
说到这,桑田巫轻叹了一声,秦国志在必得,南越何尝不是孤注一掷?灭国之战摆在眼前,没有半步退路可言。
“两军交战,除了秦军,此等妖邪之物也要多加防范。”
桑田巫对着鲍伯宏告诫道。
“伯宏知晓。”鲍伯宏拱了手,话锋一转。
“秦人出兵来犯,便是不仁,所谓天命所归,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罢了。
我南越自有龙虎气运加持,鬼神不侵。那秦王想重聚天气龙虎气,哪有那么容易,况我惶惶军威,区区鬼气何足挂齿?
眼下虽时有恶兽妖鬼袭扰,但大军所到之处,还不是尽数做了剑下亡魂?桑大人不必忧心,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在战场上,成不了气候。”
鲍伯宏一脸真挚,没有半分挑衅的意味,桑田巫发自肺腑的劝诫,不知挑动了鲍伯宏哪根神经。
桑田巫抹了抹额头,一脸严肃,“我知你视方士命理之说为无用,朝廷百官更视方士为异己,混淆视听。天子之气已经百年未聚,如今龙虎之气皆聚于秦王,内忧外患之际,将军还认为我在自大鼓吹亡国之论?”
鲍伯宏闻言神色严肃下来:“国之重器,岂可系于方士言论之上,南越虽弹丸之地,可仍有一战之力,未必不可出奇制胜……”
说着瞥了一眼桑田巫,“桑先生还是管好自己吧!”
桑田巫嗨了一声:“鲍将军不信龙虎之气的说法,可战初,大人领兵至一荒村时,百姓已被屠戮一空,厉鬼丛生。对上大人后却自行溃散,不知大人可否替在下解惑?”
鲍伯宏面不改色:“大军血气旺盛、杀气镇天,岂是一两只厉鬼可抗衡的。”
说完不给桑田巫开口的机会,直接摆手道:“牛鼻子能说会道,我不跟你这老不要脸的一般计较。”
洛军、乌腾一行人站在一旁默不出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桑田巫虽是一介方士,但却是太尉任命的监军。
没理清楚情况,即便是洛军身上还挂着将军的头衔也不便轻易开口,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鲍伯宏对这方士并不是特别友好的样子。
至于鲍伯宏虽说保留了自己将军的职位,但实际只给了部分骑兵指挥权的这种明升暗降的行为,洛军也算不上失望。
见场面冷下来,乌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攥了攥手中的剑柄,小声问道:“不是商议军事吗?两位大人怎么来此处了?”
鲍伯宏脸上肃穆:“大军即刻开拔,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