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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青天一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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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百相鬼
    焰尖儿浑如刀笔,契刻下横斜不一的裂纹,这些裂纹交织成网,彼此勾连。



    灰衣老道士相信在这惨死乌龟的遗骨上,命运已经留下了足够的痕迹。



    收回被火烤着的手臂,臂上毫发无伤,他细心擦拭着龟甲,去除篝火留下的炭迹,端详上面的裂纹。



    “老爷子,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老道“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陆杞和白先生对视了两眼,后者露出苦笑。



    半盏茶时间过去,老道士叹息一声,空着的右手向木堆上的火焰轻轻一抓,焰光顿消,青烟袅袅,只有老道手指缝隙里赤光外漏,红彤彤一片,但转眼间也被他掐灭了。



    “陆杞……是个好名字。”



    灰衣老道白眉白须,头发里却还掺着一些黑发丝,面容很是清瘦。



    陆杞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这不是他的本名,他四岁开始流浪,这一世的本名早忘了。



    “陆”是他上辈子的姓,“杞”是进入武馆后,武师们给他取的,立个报效家国的好志向。



    “那天夜里,你也在心渊宗的大船上吧。”老道轻笑。



    “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老道士捏着龟甲,从被雨水淋湿的大石头上站起来,道袍上竟然没有半点湿印。



    他缓缓开口:“那时我正在岸上。”



    一旁的白先生补充道:“那天我也在船上,沉船的时候,就是老爷子救了我。”



    陆杞点点头:“所以老道长故意让你在茶馆说书,就是为了钓我?”



    白先生嘿嘿地笑着,摸了摸鼻子。



    “敢问老道长特意见我,到底是何事情?”陆杞沉吟道。



    “主要是想见见你,做个交易。”



    灰衣老道手探进袍袖里,细摸了一阵,掏出一块惨白的小坠子,抛给陆杞。



    坠子捏在手里,似带着一团湿气,又冷又润,陆杞仔细看去,却又不见手上有什么水渍,只有坠子表面用刀凿出了一片蝇头小字。



    他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龙骨制成的小物件儿,能够瞒骗心渊宗的魂蛾和大齐仙司的验心术。”



    陆杞陷入沉默,毕竟天上掉的馅饼往往硌牙。



    他想不通自己一个初入炼气的小虾米,怎么会被眼前这个神棍盯上。



    一见面就送礼,玩儿得这么大……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陆杞冷冷开口:“和[百相鬼]有关?”



    老道士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整个杞国,除了天上的事儿,其余的全和[百相鬼]有关。”



    陆杞有些不明所以。



    “这[百相鬼]到底是何物?鬼还是精怪?”



    “是鬼——”老道顿了顿:“也是命数,追求仙道的某些人会斩断自身的一截命运。”



    “这些命运彼此纠缠,混为一体,诞生出如同幽鬼一样的灵智。因为囊括了种种命运、众生百相,故而称之[百相鬼]。”



    “啖魂狗和朝廷寻索的那些,就是[百相鬼]受伤后从身上剥落的命数——[相]。”



    陆杞心里一动,忽然又问:“得了那些[相]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



    灰衣老道玩味地注视着他。



    陆杞蓦然想起那负剑的陶像,蛰心头的清光、风雨嚣然的怪梦,这让他有些恍惚。



    ”看来你猜到了些。”



    老道士掷出那副火灼过的龟甲,陆杞伸手接住。



    他看着手中龟甲,上面裂痕纷杂,横横斜斜,宛如梦中河水的湍流。



    “我刚刚占卜的不是别人,正是你!”



    “明明是火烤出来的裂纹,其纹路锋芒处却如同利剑划刻,萧瑟煞人。”



    声音虽然苍老,陆杞听着却震耳,如同黄钟大吕在那嗡嗡发鸣。



    “这是剑侠命。”



    他断言道:“你最近命数有改,是[剑客]落在你的身上了。”



    “呵……空口白牙,我又如何相信。”



    陆杞低低笑了一声,其实他已经信了七八分。



    “这种事情最容易验证,只要你握一握剑,立马就能分辨,因为改了命数,所以自然而然便会有相关的天赋。”



    灰衣老道士指着一旁的白先生。



    “白子潮,他得的就是[说书人]。”



    陆杞转头盯着白先生,有点恍然:“难怪你书说得那么好。”



    白先生先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是东哥写的好,本来平时呢,我只是喜欢说话……”



    眼见他又要滔滔不绝。



    灰衣老道士这两日没少被这位说书先生唠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打断道:“所以这是在寻求合作。”



    陆杞低头抚摸着手里的龟甲,指尖摩挲过一处又一处剑痕般的裂口。



    他问道:“道长,你也得到了[百相鬼]?”



    老道颔首。



    “[相师]。”



    “这么说来,老道长此前也是破了胎谜?”



    “不是破了胎谜才会吸引[百相鬼],而是得了了[百相鬼]之后,自然而然便会觉醒前尘记忆。心渊宗就是依靠这点来追索的。”



    陆杞心里有些预感,他低声问道:“那么,道长你口中的合作是……”



    灰衣老道抬头看向雨后的天空,那里除了白茫茫的云海,就只有偶尔的落单雁影划过。



    他呢喃道:“同啖魂狗和朝廷争[百相鬼]。”



    ……



    篝火熄灭后的烟气已然散尽,陆杞瞠目结舌,拒绝了这个神棍。



    这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大坑,在脑子没进那么多水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往下面跳的。



    灰衣老道闻言叹息了一声,他也不恼,那枚龙骨坠子依旧送给了陆杞,权且作为诚意,他只要求陆杞再多思量一下,将来如果改变了主意,随时欢迎陆杞。



    因此陆杞沿着官路回到了淳城。



    他没有先回到了那一间门板禁闭的药铺,而是在城西找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把寻常铁剑。



    黄昏将尽的院子里,天光颓暗,如钩残月从东方升起,却连墙角的杂草也照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一两只蝙蝠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飞来飞去。



    陆杞握着剑,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心里滋生。



    他横起剑身,低头看去,青幽幽的剑光跃上眉间,陆杞在剑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剑光一现,倏闪即灭,两只蝙蝠迎着晚风翩翩,忽地歪了翅膀,如同秋叶般坠了下来,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