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几个正在司晨街街头走着,忽听见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道长留步,道长留步!”
都回过头看,见一位披着僧袍的中年和尚,神色匆忙,满头大汗地拜倒在三绝面前,一边行礼,一边道:“这位可是捉妖降魔的三绝道长?”
脱尘在一旁回了一个礼。
三绝将那和尚扶起来,问他:“长老怎知贫道法号?”
那和尚听了,宛如见了神仙一般,又惊又喜:“果然是三绝道长,方才去郑家寻找,街上的人告诉我已经方才离去,我这才慌得赶过来,险些错过!”
三绝忙问:“素未谋面,长老匆忙找我可有要事?”
和尚唉声叹气,于是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和尚法名智勇,一向在步灵寺念经。三个月前,寺里忽然来了一奇怪的男子,抢走了庙内许多经卷。众和尚上去拦,又被男子打伤,此后那人又数次来偷经卷。周遭百姓听说了,心生惶恐,都不敢来上香,步灵寺从此萧条不已。
寺内住持名唤空信,急得四处寻找能人异士,半个月前有人过来指点,说三绝道长乃是得道高人,因此打听了师徒几个的踪迹,命智勇和尚日夜兼程赶到司晨街。
“原来如此!”三绝抚须笑道,“不过,怎见得那人是个妖精?”
智勇和尚一脸惊惶,摇头说道:“我们寺里敬着‘善恶罗汉’,步灵寺中唯有空信长老天生慧眼,识得出来。若是至纯至善之人,头顶冒出红光,碌碌寻常之人冒着白光,那不仁不义之人冒着灰雾,大奸大恶之人顶上一团黑气。他立在我寺佛堂,妖氛蔽日,邪气冲天,一望而知不是人了。”
馆丰插嘴道:“既有妖精,你们怎么不去外面躲一躲!何处没有佛寺?何处不能敲钟?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你们离了这里,还怕饿死不成。”
智勇和尚道:“我步灵寺上下也有数十个和尚,数千卷佛经,只有这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平日里香火不断,恩客不绝,百姓敬仰,怎么舍得离去?”
馆丰道:“有这许多人,或一齐开个馆,或做个抄书的生意,怎样都发达了,何必非要做和尚!”
智勇和尚道:“我辈只会敲钟念经,何况身已许了佛家,要修一身正果,怎可半途而废,归家还俗?”
馆丰又开口劝道:“人活一世——”
“住口!”三绝喝止了他,骂道,“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又对智勇和尚道:“长老前面带路,贫道随你一同去。”
于是领了弟子们随智勇和尚去了。
路上行了三天三夜,来到一座寺庙前,见顶上高高地刻了‘步灵寺’三个大字。进了寺门,转过厅堂,里面空无一人,脱尘先欢欢喜喜地上了一柱香,对师徒几个道:“各位请便。”
五更笑道:“他倒像个主人翁,把我们当客人呢!”
婴仲看了一圈,问智勇和尚:“寺里的人呢?”
智勇和尚道:“想是为了躲妖精都进地窖里了。”
于是带领众人移步内厅,转到一尊佛像后面,地上有一个三尺见方的铁门,掀开了,借着天光,见里面挨挨挤挤蹲着一排和尚,五更探头笑道:“原来你们寺里还做买卖!”
智勇和尚疑惑道:“此话怎讲?”
五更捂着嘴笑:“不做买卖,为何窖里存了这么多瓢!”
又见这些和尚瑟瑟发抖,面容凄惨,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怎么都哭丧着脸?向来佛道一家,见了我们不出来迎接,躲起来做什么?”
其中一个和尚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没有见到妖怪?”
婴仲问道:“在哪里?”
众和尚在下面七嘴八舌,
“云里来雾里去。”
“力大无比,打伤了我师兄弟好几个。”
三绝问道:“那妖怪什么时候来?”
“每隔三日来一次,今日正是该来的日子,故我等躲在密室里,不敢出声。”说着,相互交头接耳道:“怎么还没来?”
智勇和尚问道:“空信长老现在何处?”
其中一人答道:“他在方丈屋内,不肯下来。”
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传来,一步步上了阶梯,似乎拐进了左厅堂,众和尚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发抖,乱成一团道:“来了!来了!”
三绝等人都要赶过去看,那些和尚慌得叫道:“带上门!带上门!
几人过去,坛下果然立着一个男子,身材长大四肢粗装,穿一身玄色长袍,冠上顶着一颗白玉,儒雅风流,与寻常公子无异。见道长带着头巾背了法剑立在那里,吃了一惊道:“我见这是寺庙,怎么还有道士?失敬,失敬!”
说罢,径直走向大厅,如入无人之境,众人看着他在大殿拿了几本经册,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三绝喝道:“你是何人?快把经书放下。”
馆丰冲上去劈手去夺,那男子伸出手只一推,将馆丰推出一丈远,摔了一个大跤。
婴仲五更见了,都争着上去抢,这男子果然力大无比,一手一个将他们全都推在地上,甩了甩衣袖道:“我曾在北海驮山而行数十里,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于是顺阶而下。
三绝追到阶下,拔出剑朝男子背后刺去,只听得“咣当”一声,长剑似乎打在石头上,男子却毫发未伤,三绝又念起诀,法剑瞬时多了无数个分身,一起朝他砍来,剑剑有声。
男子心生害怕,将经书扔在地上,作法使了一阵风,顿时身边尘土飞扬,吹得狂沙乱舞,待风静止了,三绝定神一看,男子身影早已不见了,暗自叹道:“这妖精竟有这般腾云驾雾的手段!”
当下去地窖请众和尚们出来,众人知道这位是个捉妖道长,又听说妖精此番空手离去,放心爬出来了,都立在厅中,扶额称庆。
三绝便向和尚们打听步灵寺内外有没有可疑之事,或者是否听说有什么成精的妖怪,众和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道:“平日里香火钱总是无故不见。”
一个道:“寺里常捡到女子的手帕。”
一个道:“寺院后面空地里种的蔬菜总是少了又少。”
一个道:“夜里阴风阵阵,厅内烛火常常自灭。”
空信长老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情并非近日才发生的,而是一直都有的。”
对三绝说:“本寺三月前是有一件异事,我辈那日在大堂聚会讲经,忽然有一只绝大的乌龟立在阶下,似乎在侧耳倾听。我见它长得怪异,不比寻常,便将它驱逐出去,难道是它图谋不轨?”
五更笑道:“这断然不是妖,若是妖怪肯听和尚念经,我们脱尘小师傅一人就能捉妖了——他念经可是个好手!”
三绝问:“那乌龟如何不寻常?”
空信长老道:“只龟壳就有五尺来宽,壳上一丝纹络也无,我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乌龟,颇有灵性,又行动得极快。”
“果然罕见。”众人纷纷道。
馆丰叹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婴仲问。
馆丰笑道:“我想这样大的乌龟抓了炖汤喝,是大补。”
一旁的众和尚听了都慌得合掌念佛,道:“罪过,罪过!”
天色渐晚,长老便安排道长等人休息,令人早晚送去斋饭,管待得十分殷勤。过了三日,众和尚等待妖精照例上门,谁知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妖精的身影。
步灵寺上下十分欢喜,都来劝三绝道长说:“天师你从此不要走了,就在此剃度出家,有你在,妖怪便不敢来了,我们就推你做这里住持。”
空信长老喝止众和尚道:“荒谬!你们只顾一己之私,勉强天师放弃正道,和那忘八端的妖精有什么区别!”
众和尚唯唯诺诺,不敢开口,空信又拱手对三绝道:“道长,还请为我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也是为这一方百姓!”
三绝道:“诸位放心,贫道绝不袖手旁观,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妖精揪出来!”
这日,道长等人在佛寺周围四处搜查妖精踪迹,才回到寺内,长老便领来一个画师相见,说这画师叫做王又冕,绘画多年,技艺高超,且喜的是绝不收钱。
王又冕拱手道:“诸位师傅口述,我来画。”说着,铺开画布,点了墨,作势要画。
未等三绝师徒开口,众和尚抢着上前描述。
一个说:“面目狰狞,”
一个说:“横眉瞪目。”
一个说:“手脚长大。”
一个说:“四肢粗长。”
王又冕对众人道:“放心。”于是依言画出来,馆丰几人看了,都笑:“错了,错了,这哪里像人?分明是夜叉!”
王又冕道:“我自幼跟着父亲学画,一向如此,这方圆数里的人都请家父去画,从业几十年,讲究的是‘意会’。”
“令尊画什么?”众人问。
王又冕答:“画鬼。”
当下附近百姓听说步灵寺来了个高人,吓退了妖怪,都又来上香许愿,寺中忙得敲钟烧纸,香火鼎盛起来。
那画像贴在步灵寺门口,祷祝的香客见了,都摇头说没见过,唯有一个戴头巾的樵夫大哥指着道:“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
良久,恍然大悟,笑道:“难道是他?”
众人都问:“你见过这人?”
樵夫道:“要不是这双粗腿,我也不敢认,这人举止有些奇怪。”
三绝道:“正如你所说,他并非常人。”
那人道:“我曾见过他几面,那日去林子里砍柴,这人忽然从溪旁走出来,说自己姓吴名圭,自小在林中长大,问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是什么意思,我答不上来,只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又对他说这里步灵寺众和尚常讲经座谈,不如去请教他们。一向听闻步灵寺经书被盗,谁承想贼人原来是他!”
三绝问道:“请问是哪个林子边?还望劳施主大驾帮忙寻找。”
樵夫拱了拱手道:“乐意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