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年间,定安侯府中诞生了一个女婴。
作为侯府里接连生出的六个嫡子后,唯一的嫡女,这身份注定了她这辈子唯一吃的苦也只会是生病时吃的汤药了。
她姓沈名明珠,意为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一出生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宠爱,锦鲤体质,明媚娇气,有着互相喜欢的青梅竹马小将军。
但她不是本书的女主角。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宫里举办的赏花宴上,圣上乱点鸳鸯谱,好巧不巧的将她的小将军和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赐了婚。
整个上京城中,无人不心照不宣的认为,沈明珠今后会嫁给她的小将军季淮渊。
可如今一切都乱了套。
还不等她做什么言语,旁边的世家小姐们已是议论纷纷,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将那个七品小官之女的底细尽数抖落。
“听说是打小都离不开药的病秧子”
“你们说黎池暧啊,她家门衰微,无权无势,我们都不太愿意和她来往”
“性子温婉,书艺亦佳,每试必冠,留给人的印象倒也不俗。然,过于沉闷,缺乏意趣。”
“似乎便是书院之中,四季皆着白衣的那位?”
………
沈明珠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话题中的主角——黎池暧。
因其父仅为微末小官,家中无所倚仗,所以坐的是席位末端,位置偏僻。
穿着倒是和她们说的一样朴素,月白色绣花长裙外面披着乌金云纹衫,素雅却难掩贵气,头发低束着,由于距离原因倒是看不太清她的相貌。
黎池暧轻晃着手中的酒樽,樽中清酒与月色交映,泛起粼粼波光。
她并不打算喝,因为下等席是没有专门帮温酒的侍从,而她一喝冷的酒水便会复感风寒。
对于圣上的赐婚,她心中未有太大波澜。总归伴君如伴虎,朝堂之上的权衡与谋略,岂容军政权势真正联姻?
所谓的乱点鸳鸯谱,恐怕是君王借机布局的幌子罢了。
“暧,我去帮你温下酒吧。”旁边的男人见状说到。
黎池暧轻放下酒樽,柔声细语道“无需如此,父亲大人。”
一场宴会直至终了,二人竟未再言语交流。
宴会一散场,季淮渊就去找了沈明珠,月华之下,少年的脸颊染上薄红,目光忐忑不安,就连说话都是磕磕绊绊的。
“明珠……我后天就要和我爹去边疆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我一定会带着军功回来的,到时候去求陛下收回成命,总之……我绝对不会娶那个黎什么的!”
沈明珠亦羞得脸颊通红,匆匆将贴身携带的玉佩拽下来放到季淮渊掌中就转身跑走了,只留下季淮渊一个人看着那玉佩傻笑不已。
马车之中,黎池暧轻启帘幔,凝望天际明月,低语道
“宿命难为,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
至此,十四岁的沈明珠,十六岁的季淮渊及十五岁的黎池暧,三人命运之轮缓缓启动,交织成一张难以结构的网。
夜色深沉,沈辞年和沈迟兄弟二人在房中密谋着如何为小妹沈明珠出一口恶气,好好整治他们的那位胆敢横刀夺爱的同窗黎池暧。
无眠之夜,上京中又有几人辗转反侧。
破晓初现,沈明珠尚在睡梦中,便被密友柳娇娇急促唤醒拽起来梳妆打扮。
“明珠,我们今日去南书院一探那黎池暧究竟是何许人也。”
沈明珠虽然是半睡半醒间却还是记得些常识“南书院非我等西书院学子所能进入之地。”
因年级差异,就读的书院亦所不同。南书院较之西书院要高一级,尽管两院皆有雅称,但是学子们仍习惯以地域之分命名。
“我自有熟人在内,潜入南书院不过小事一桩。”柳娇娇一幅了然于心的模样让沈明珠也安下心来,匆匆准备完毕,便携手登上马车,向南书院进发。
果真如柳娇娇所言,两人进南书院一路上畅通无阻。忽然沈明珠心头一动,疑惑道:
“娇娇,我们如何识得黎池暧?”
柳娇娇秀气的眉头紧锁,回应道:“我表姐曾言,当我们一见黎池暧便能认出她,简直莫名其妙,我们平生素未谋面又如何辨认……”
话音未落,沈明珠就回道“你表姐所言可能真的没错。”
因为眼前迎面走来的那位女子,明明这是初见,心中却不由得笃定了她便是黎池暧。
沈明珠轻拉柳娇娇衣袖,却发现她竟呆立原地,望着那名女子出神。
即便黎池暧是素衣白裳,腕间带着一串紫檀念珠,面上不施粉黛,就连头发都是用一根白玉簪随便挽的,尽管朴素,却足以让人一见难忘。
黎池暧并非如上京第一美人沈明珠那般艳丽夺目,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心生愉悦。
她看起来就知其长年累月受病魔缠身,体态纤细赢弱,发丝漆黑如墨,肌肤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眉是典型的柳叶眉,虽然眼是双桃花眼但看起来却并不多情,反而太清澈通透,仿佛把什么都看穿让人不敢靠近。
右眼角下有一点红泪痣,本应是万种风情的象征,可在黎池暧脸上,却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
唇似是天生的微笑之形,嘴角总是带笑不笑的弯着,不怒不喜,仿佛与尘世间纷扰毫不相干,似乎天生就是这般的慈面菩萨脸。
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度,虽年纪青青,出生微末,却在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与威仪。
直至黎池暧擦肩而过,沈明珠看着周遭人暗暗打量着黎池暧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那些曾对她讲述黎池暧事迹的人,若真如所言轻视她,又怎会知晓如此多关于她的事。
但若单纯论相貌,沈明珠的确是要胜过黎池暧的,不然也不可能被誉为上京第一美人了。
而且沈明珠性格正如其名,浓烈明艳,敢爱敢恨,家室也是极显赫。
所以周遭有眼力见的世家小姐们迅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绕着沈明珠,说要引领她游览书院。
黎池暧悄然转过几道弯,走入了一个陈旧的舍内,推开暗门,进入密室。
这是她要完成的课业,夫子专门为她授课,而这课,整个大雍也仅有她一人学习。
席上的夫子带着面具,难窥真容,但黎池暧对那人的身份心知肚明。
尽管才初秋时节,室内就为黎池暧备好了汤婆子,可即便如此,黎池暧还是会偶尔咳嗽。
看着面具下那人担忧的眼神,黎池暧摇摇头示意无妨,那人方才继续授课。
听书苑中,沈辞年和沈迟心不在焉的听着台上夫子授课,暗自思忖着今日黎池暧缺席,这捉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直至第三节课,黎池暧方才珊珊来迟,刚落座,一盆冷水便从房梁上倾泻而下,正是沈迟所为,他自幼习得机关术,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手到擒来。
可沈迟怎么也没有料到,黎池暧会在那一盆冷水后当场咳出血后晕厥过去。
直至黎池暧被人抬走救治,沈迟依旧处于恍惚中,放课后的路上,沈迟喃喃的对沈辞年说“五哥……我以为她的体弱多病不过是传言…不料竟会如此严重……”
言语未落,沈迟突然跑开了,沈辞年作为兄长,自然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只得轻叹一声,独自返回。
沈迟几乎问遍了书院里的所有人,但无人知道黎池暧被送往哪里治疗。
无奈之下,沈迟只得选择了最笨的方法,守在黎府门口等候。
直至夜深人静,黎府才终于有人归来,可是回来的却不是黎池暧。
而是她的父亲,黎斐。
“不知沈小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沈迟深深一鞠躬,诚恳道:
“黎小姐今日之事因我而起,特来上门赔罪。”
此言一出,黎斐沉默良久,沈迟只觉得周遭的气压逐渐降低。
终究还是黎斐打破了沉默“夜意深,还请沈小公子先回府,其他事日后再议。”
即不同意,亦不拒绝。
沈迟无奈之下,只得先行离去,倘若再作纠缠,定安侯府的声誉也亦将因他受损。
那日之后,数日间,沈迟都没在书院见到黎池暧,每次造访黎府,见到的都是紧闭的大门。
眼见自家六弟茶饭不思,整日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沈瑾檀心中不忍,便去问了沈迟缘由。
“怎么说,她也是个闺阁小姐,你怎可如此折辱人家……”沈瑾檀叹息一声,手中的折扇轻敲沈迟额头,以示惩戒之意。
“这样吧,我命人去打探下她的踪迹,若有消息便遣人来告知你。”
沈迟闻言,神色顿时一松,如释重负。沈瑾檀见状,嘴角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笑意。
沈瑾檀,天下最庞大的情报组织暗阁的执掌者,要想查出一个人信息易如反掌。
然而,黎池暧及其家族,尽管他在那场赐婚后便已派人去调查,但这次信息的到来却格外迟缓。
他之所以调查关于黎池暧的信息不光是因为她扰乱了小妹的婚姻。更是因为,当今的圣上心思深沉,每做出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
不可否认,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自他登基后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但,也正是在自他上台后,朝中的百年不变的局势就被他一直拨弄转变着,如同潜伏的毒蛇一样沉默寡言,伺机而动,然后一击毙命。
如今,朝中的官员,无一不立于危墙之下,时刻面临着倾覆的风险。
沈瑾檀必须去警惕他的每一个举动,为了沈家,和他们沈家的明珠。
一个黑影从暗处悄然走出,恭敬的将一封信件交给沈瑾檀,随后又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瑾檀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只附有一页纸,上面记载着黎家的生平事迹。
“黎斐,三十六岁,籍贯不详,十五年前与发妻孙氏逃荒至漠河北,以贩卖字画为生。
元和二年,通过科举为官,分配至镇溪县任县丞一职。
元和四年,孙氏诞下一女后大出血而亡,黎斐立誓终身不娶,独自抚养黎池暧至今。
元和六年,升官至正七品,为镇溪知县。
元和九年,逢朝堂大清洗,迁至上京任为朝请郎。
黎池暧,十五岁。
元和四年诞,生母亡,自幼体弱多病,无法正常进行日常课业,黎斐便亲自教导,平日亦鲜少外出。
元和十八年,随其父黎斐迁至上京,修养一年后就读于鹿鸣书院,课业成绩每回皆为第一。但因多病,来书院时间不定,书院念其身弱仍好学便会为她额外补习。”
沈瑾檀看完后将信纸对折靠上一旁的烛火点燃,看着它逐渐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黎家的一切都显得太过正常了。
或许,圣上真的只是找一家没有背景、安分守已的家族来压制季家再向上爬的可能呢?
而黎家只是恰好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对象。
然而,沈瑾檀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情报太过单薄了,几乎没有实质性信息,作为最大的情报组织居然连行程,喜好……都探查不出。
黎池暧这人他需得抽空去当面会会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