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坐在上方,老眼中看得分明,一时间,不由得大惊失色。
纵然心中恼恨贾琮对她态度不甚尊敬,她也最多想过让其去祠堂跪上几日,到此也就罢了。
终究是贾家族人,身上流着贾府血脉,还那样处事刚硬,神似代善公……
而至于报官教训贾琮这个想法,她都只在脑海中想想,旋即很快就打消。
虽确是有些顾虑在身,但贾琮一个少年人,心中便有再大的怨恨,后面好生施些恩义,想必总能挽救回来。
以她的御人管家之术,难道就弄不成?
当初大房二房分家之际,因她不喜,大房只落了个爵位在身上,旁的一概没有,连间院子都未有分得,只能起旧花园为居。
当时大房心中,就毫无怨尤?
但时至今日,日子不也一天天的过下去了?
有什么大事,不还是要来请教她老太太?
所以,纵有千万般事在心头,哪里就不能好生说了,要行这般阴私动手之策!
动了手后,便是以父弑子,这样大的罪过,有伤天和啊!
且,若是让皇帝老子省得了……
贾母看着贾赦动手后,在脑海中想了许多,直想到面色苍白,才紧紧闭上双眼。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怕待会看到贾琮背上血肉模糊的模样,她会直接头晕目眩,以至于昏过去。
凤姐见状,捂着粉唇,却未如同贾母一般,将眼光避开,而是依旧紧紧盯着下方。
迎着外间晒进堂内的暖煦日光,贾琮大步走着。
他本在脑海中思考事情,此时却感受到背后一阵厉风呼啸而至……
微微偏了偏头,贾琮便瞥见一张红木太师椅,此刻已至眼前。
而太师椅缝隙后,毫无疑问便是贾赦那张带着杀意,狰狞恼恨的老脸。
稍微有些惊诧,贾琮很是疑惑贾赦的愚蠢……
在荣庆堂内,贾母眼前动手杀自己生身儿子,这般暴虐性情,若让皇帝知道,荣国府的爵位,还能保得住?
贾琮倒不很愤怒贾赦的偷袭,只感觉有些意外之喜。
毕竟若是这样,甚至都无需他再去谋划什么,只需回药堂后,将今日之事,一桩一件的写就在纸上,等到时机合适,交由官府便是……
可能其中会有些许波折发生,但比起从零开始谋划一位国公嫡子,还是会简便许多。
脑海中虽在思考,贾琮动作却不慢,行云流水的本能发挥,只微微一个屈身,便躲开了贾赦的狠厉一击。
旋即,贾琮眼眸变得冷凝,脸上毫无惧色,只轻笑一声。
“呵,老厌物。”
这让本就愤怒不堪,恨不得杀贾琮而后快的贾赦更加恼怒,连挥舞太师椅的手段,都变得毫无章法。
虽本就毫无章法,满是破绽……
贾琮脚下步伐灵活变换,迅速侧身,躲过了贾赦的又一次攻击。
借着贾赦气力用尽的时候,贾琮嘴角微扬,一个箭步冲到贾赦身前,手中一指对着贾赦肋骨前端轻轻一触……
“咔嚓。”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荣庆堂内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道杀猪般的声音响起。
“啊!”
贾赦瞬间丢开手中太师木椅,捂着自身胸口,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惯来养尊处优的贾赦,何时感受过这种疼痛,一会儿如万蚁噬心,一会儿又如金针刺穴。
贾琮眯着眼眸,冷冷看着地上打滚的贾赦。
他方才自是有办法置其于死地,但就这般让其死去,岂不便宜了这该死的老东西……
而听着下面传来的动静,贾母很有些小心的睁开老眼,生怕自己看到什么血腥场面,但和她预想的不同的是。
血色,是不见的。
且倒在地上哀嚎的,也非是被偷袭的贾琮,而是她的大儿子……
贾赦!
贾母老眼中,浮现出难言的惊诧与不可思议,但随后,便是深深的松了口气。
未出人命便好,未出人命便好……
贾琮抬眼看向上方,只见凤姐此刻正眼波流转,不知想着什么。
对此,贾琮并不理会,自顾自的打算走出荣庆堂。
留在此处,无非又是继续扯皮,贾母性子绵软,又无处事机变,偌大个贾府被她管得这般模样。
这其中自有府上爷们不争气且爱惹事的缘故,但作为一个掌家之人,贾母太无戾气,太娇惯府上爷们,这无疑是太失职的。
倒是贾母身旁的王熙凤,让贾琮觉得有些高看一眼。
一个能狠下心来办事,无论好事坏事都能干的极好的人,这样的人,太少见。
也太让人觉得忌惮……
贾琮倒是对王熙凤谈不上什么忌惮之情,但对其性格,也确实不似黛玉宝钗那般喜爱。
“琮哥儿且慢。”
中气十足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荣庆堂内又无旁人,便只能是凤姐。
贾琮本不欲理会,但思考片刻后,还是转过身来。
“还有何事?”
凤姐本来并无挽留贾琮的意思,但见贾母一直在旁与她使眼色,才开口说道。
“嗯……琮哥儿,你链二哥今早去寻你,怎不见他的身影?”
贾琮晨时便从仁寿药堂离去,怎知贾琏在何处,正要随口说道。
恰在此时,宝玉却揉着惺忪睡眼,从荣庆堂里东次间走出来。
“老祖宗,外面怎这般吵闹?”
他本就不愿就学,这几日可是好生央求了老祖宗,才得以不去学堂,才准备睡个饱觉,就被外间动静吵醒了。
待得看清眼前场面后,宝玉那张圆月大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我的好心肝儿啊,快来我这儿,只你让我省心唉。”
贾母见得宝玉出来,好似寻摸到了某种寄托,赶忙说道。
宝玉闻言,赶忙扑进贾母怀中,笑呵呵道。
“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贾母却不回答,只神思困倦的,又看向堂内,目光落于贾琮身上。
随着贾母眼光所落,宝玉靠在贾母怀中,也跟着一同望去。
“琮哥儿?”
宝玉好似这时才发现贾琮的身形,开口有些疑问。
贾琮却并不理会宝玉话语,只目光淡淡,望着上方这副祖孙和谐的场面。
片刻后,他心中只余讽刺。
须知此时正躺地上的贾赦,可还未停下口中叫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