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向来围在小皇帝刘承祐身边叽叽喳喳的几个人,像郭允明之流都哑了火,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下边的一众朝臣都被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给搞得心灰意冷了。
郭威那么受先帝眷顾的人,说杀就杀了,这要是换成他们自己,岂不是分分钟的诛九族,所以一个个都缄默不言。
其实他们心中都明白,在这乱世之中,主少国疑这种事是要不得的。
相对于缺乏政治远见和政治手腕的刘承祐而言,郭威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很有点后世崇祯朝的样子,只不过刘承祐完全没有崇祯的能力。
“区区郭威老儿何足挂齿!”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朝臣们全把目光集中到排列的最前边,刘承祐更是如溺水之人得到了最后的稻草一般看过去。
说话之人正是大忽悠慕容彦超,他信心满满的对刘承佑说:“陛下何须惊慌!郭威匹夫不过是小小的虫豸罢了,只要我跺跺脚就能把他们踩死,想当年我在北地以少胜多击败契丹,难道郭威比契丹还要厉害吗?明日,等郭威的大军一到,我就出战,杀他们个出其不意,定为陛下活捉此贼。”
这一通忽悠下来,刘承佑是彻底瘸了,不过也跟打了鸡血差不多,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明日,皇叔带领城中所有军队应敌,对了,朕的禁军也给皇叔调配,毕其功于一役,一定要让郭逆见识下我大汉军威。”
慕容彦超打蛇随棍上,当即表示“皇帝得上天庇佑一定能化险为夷,我大汉千秋万代。”
“皇叔所言甚是,有皇叔在我可以高枕无忧了,来人啊,摆酒,我要为皇叔壮行。”
又一次啊,后汉朝廷又一次上演了君臣和睦的大戏。
其他大臣都松了一口气,只要自己不去前线送死,谁死都一样,大不了换个主子就是了。
五代十国,凭借一个藩镇就倒反天罡的大有人在,能不能站住脚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好像五代十国老六之王,号称五代不倒翁的冯道,梁唐晋汉周,不管谁上台,人家就是稳如老狗,而且官职是越来越高,即便是契丹来了也得敬他三分.
为何?
身段柔软,万事不沾身,主子说换就换,完全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可谓老六中的极品。
一场大宴下来君臣都喝的酩酊大醉,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刘铢,更没人注意到慕容彦超整晚都在喝酒,压根就没有去军营进行明天的部署。
第二天一大早,伴着第一缕朝阳郭威的部队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如果此刻有开封城的军民从城楼上眺望,就能看到远远的一支庞大的军队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仿佛是一只黄金天兵正在窥视这开封城。
经过这段时间的赶路,暴怒的郭威渐渐平复了一些心情,大脑恢复了理智,毕竟自己这次起兵是奔着清君侧来的,这要是一冲动把皇帝给干死了,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现在的中原刚刚安定了四年,北边的契丹还虎视眈眈,一旦京城有变,保不齐就会是又一场的五胡乱华。
站在时代风头的郭威想的比常人要多很多,这让他不得不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从大局出发。
郭威命令部队原地驻扎,其实是给了小皇帝谈判的余地,一方面没有围了京城是给皇帝物理上的余地,另一方面也是心理上不想过度刺激他。
毕竟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郭威面前,小皇帝刘承佑只是一个连自家孙子都不如的中二青年罢了。
开封城中,一夜宿醉刚刚醒来的君臣就被郭威大军兵临城下,距离只有几十里的军报给吓醒了,那一身酒气随即化作了一身的冷汗。
吓得刘承佑无比情形,恐怕是他做皇帝以来最清醒的时候。
号称能够碾死郭威的慕容彦超也十分惊讶,但毕竟是沙场宿将,以前也是干过契丹人的,还能够强装镇定,大咧咧地对皇帝说:
“陛下,如今郭威老贼自己送上门来,正好省了我的腿脚,请您出城以壮三军声势,看我如何一战而生擒郭威,只要我大吼一声郭威就得跌下马来,我再后三声对面的叛军就得落荒而逃。”
已经急糊涂的刘承佑竟然听信了他的这番鬼话,忙不迭的说:“皇叔英明,皇叔威武,朕全部仰仗皇叔了。”
“臣这就去退敌了。”说罢慕容彦超转身就向军营走去,不一会就点起军马亲自领兵出城了。
刘承佑则兴冲冲的就要往城墙上去,却被一人拦住。
来人是太后的贴身宦官,见到刘承佑当即行礼:“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请您去一趟。”
刘承佑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了自己母亲的话,更何况只是一个宦官来传话了。
“混账东西,滚开!”刘承佑毫不客气的踹开了那宦官,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就见前面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人群中簇拥着一乘软轿,上边端坐一人,正是刘承佑的生母,当今的李太后。
李太后来到近前当即屏退左右,对刘承佑说:“皇儿啊你这是要去哪儿,那郭威本是我家旧臣,勤勤恳恳,如何闹到此等田地,定是有生死攸关的事情。
你若是早听为娘之言少跟那些佞臣来往,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为今之计,你只要按兵不动,坚守城池,再颁下赦免诏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必郭威念着旧情也能回心转意,我们母子也能免遭杀身之祸。”
刘承佑一听这话就不愿意了,那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正是追求自由的时候,怎么能听自己老妈一个妇人在这絮絮叨叨。
而且他心说了自己手下把人家郭威全家都杀了,这是不死不休的大仇,这还能有解,既然没解那就干死郭威一了百了。
再说各家节度使都在进京勤王的路上,自己又有慕容彦超这样的大将,还能战胜不了郭伟一个区区小贼。
李太后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不耐烦的刘承佑一甩袍袖转身就走,独留李太后在那怔怔发呆,最后两行清泪无声的落下。
当刘承佑登城外杏黄伞盖下的皇辇的时候,冬日照耀的原野之上,双方的大军已经摆好了阵仗,一南一北,缓缓逼近。
其实这是一场不用打救知道胜败的战斗。
从兵力上看,郭威抽调了河东、河中、河朔的精兵,放在现在也就是野战部队,而且是一直处于实战状态的那种,平日里血战无数,历经磨砺。
一路走来又收编沿途几乎所有的后汉军队,可以说开封城以北的中原兵力全部被郭威所掌握,并且带到了开封城下。
而刘承佑手中只有开封城原有的禁军和慕容彦超等几个节度使的部队,这些部队虽然也久经沙场,但是跟最精锐的河北军相比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再从将领上看,郭威这边郭威本人就是帅才,王峻、郭崇威、曹威等人个个都是威震中原的猛将,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有着不输慕容彦超的战绩。
看着眼前沐浴在晨光中的大军,慕容彦超心中第一次泛起了嘀咕:“老子只想一战打败郭威,从而携这大胜的功劳稳固地位,进而控制小皇帝,没想到这群人玩真的啊,这戏没法演了啊。”
之前都是同一个公司的老同事,或者是一个班的老同学,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的交情,谁不知道谁有几斤几两,慕容彦超从看到对方主将的那一刻开始知道自己完了。
因而打死他也不敢再吹牛了,更不敢真的进军,大军因此逡巡不前。
后汉最后的绝唱,就在一个大忽悠的努力之下成了一首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