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里活便站在龙王庙里。
今天的他换了一身衣裳,有些像庙祝,水蓝色,头上戴着冠,妆容严肃。
大沙帮请的乐队也吹奏起来。
曲子很隆重,使得整个龙王庙附近都只剩下了乐声,所有人都注视着龙王庙,看着沙里活进行开庙仪式。
香案一张,瓜果菜蔬。
香炉一个,三牲为祭。
沙里活将大香点燃,一鞠躬,恭敬上香,香烟缭绕,将那已经洗刷干净,供上高台的鳄头龙王神像环住,仿佛腾云驾雾,抑或是行云施雨。
“志心皈命礼。
“湖灌为宫,浩土接祉……”
沙里活口中咿呀作词,声音很响,并且跪下,磕了几个头。
柯白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余音绕梁了。
这位大沙帮帮主的宝诰讲词在耳畔回荡,迟迟不散,让他有种魔音贯耳的感觉,耳膜震得生疼。
“这叫个什么玩意儿!”
柯白心中暗暗嘀咕一声,环顾四周,陡然一惊。
原来,四周之人此时都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庙里的神像,口中呢喃有词。李牛就在旁边,所以柯白听得真切。
“礼赞大德宁安龙王,律令万灵……”
就是沙里活口中说的那些词!
“这是勾了魂了?”
柯白可是见识过这神像有多邪性的,但那一夜的情况,跟现在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乌泱泱一片,口中念着宝诰,双眼发直。
冥冥中,似乎有一缕细微不可见的气流从一个个念诵宝诰的人头顶百会穴处冒了出来。丝丝缕缕,却汇聚一起,好似一道洪流,向着那庙里的龙王像而去。
“难不成……”柯白想起之前赵思忧所讲的,“这就是所谓的香火柴薪?”
虽然搞不清楚这香火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带有“柴薪”二字,那就绝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
而且,这香火要是被抽多了,人会咋样?
“白爷。”
旁边有人拉了一下柯白。
撇过眼去,发现是楚旺,他此时直勾勾的盯着,实际上却很清醒,嘴唇蠕动:“您还醒着吗?”
柯白有样学样,轻声微道:“醒着呢。”
“这是咋一回事?”楚旺似乎也没搞明白现在的情况,问了一句。
“我哪知道。”
柯白心中暗暗留了个心眼。
这个楚旺是赵思忧派给他的,如今这么一看,显然也不是普通角色。
普通人谁还清醒着?
放眼望去,柯白细细数了一下,此时看模样,还算清醒的没几个。
王、宁两家的家主,但也像是被固定在了地上的木偶。
虎煞门门主赵思忧,甚至找了张椅子,坐在上面,看着沙里活在那举行仪式。
县令、师爷、县尉三人,面色铁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却是放之任之,没有要管的意思。
铁脚帮的两位帮主,这两位跟赵思忧一般无二,找了张椅子一坐,捧了把瓜子,在那嗑着看戏呢,脸上乐呵呵的,也不知道究竟在乐什么。
很显然,清醒的这几个,都没准备去管。
“白爷,咱走?”
楚旺低声道:“我总觉得,这块不太对劲,还是趁着没发生什么大的变故,先溜了吧。”
“我看,成。”
柯白摸了摸袖中的骨匕,心中微微一冷。
“那跟我来。”
楚旺一步一踱,带着柯白便向后撤,准备开溜了。
龙王庙外围。
“那两个是谁?”陈副帮主磕了个瓜子,随意一句,“仪式里头还能动弹,灵觉非凡,是个当柴薪的好料子啊。”
县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沙里活在举行仪式,大手抓着椅子扶手,几乎要捏碎了。
“县令大人。”赵思忧淡淡道,“宁安龙王,也是咱大庆亲封的正神,如今重建庙宇,再续香火,于县于国,都是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县令这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正神啊!
若非是有这个法理在,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叫大沙帮将这次的开庙仪式办成了。
再怎么落魄的神,也是一尊正神,还是一尊八品正神,有着八品神箓。
若是朝廷一如既往,无有腐朽,扶起一尊正神也无事,可如今遍地起狼烟,朝廷的兵力分散,四处救火,怎还有当年的强势?
这正神要是恢复过来,宁安县到底是听朝堂的,还是听神的?
而且……
他看了眼现在仿佛是木偶钉在原地的两位家主。
王家的面色铁青,宁家家主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狂喜,若非被神秘之力束缚住了,怕是他如今都要喜极而涕了。
宁家,这个“宁”字是宁安县的宁。
也是宁安龙王的宁!
“赵大门主,您这话可就差了。”
陈副帮主甩了一手的瓜子壳,笑道:“宁安龙王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说不准啊,就是个死的,啥也没有,就是个尚有余威的尸体块子。”
“哦?”
赵思忧一笑:“陈副帮主,这是好大的信心啊。”
“别戴高帽。”
陈副帮主一摆手:“我是说‘说不准’,可没说一定啊。”
“呵呵。”
赵思忧扭过头去,看向沙里活,整个仪式已经过半了。
县令则是余光一扫铁脚帮的两位。
陈副帮主嗑着瓜子,耷拉着脑袋,似有意似无意的上下晃了两晃,县令这才收回余光,手也松开了扶手。
……
大沙帮的主大道上。
楚旺和柯白已经退了出来,正准备从这条道回去。
由于要进行仪式的缘由,所有人都在龙王庙外面围着,这里是一个人都见不着,所以没什么要绕小路,躲躲藏藏的,反不如直接走大路快。
“白爷,你说那到底是什么?”
楚旺似有不安:“把李牛留那,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总会有影响的。”
柯白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但也不可能直接把李牛给拖拽走,那动静可就大了。
前头的人估摸早就发觉他俩了,只是见动作小,没在意,但要是动静大了,谁知道会不会安稳?
不过,问题应当是不大的。
开庙也不是第一回了,来之前柯白查过资料,也没见历代开庙上死过人。
除死之外,人生无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