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西北部。
群山之间,一个巨大的铜矿坑像伤疤般狰狞地裂开。在雪月交光的寂静夜晚,散发着诡异恐怖的气息。
矿坑边缘,散布着数十个漆黑的洞口。其中一个洞口的上方挂着一块旧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越奴营”三个字。
谢景生蜷缩在洞内一角,半边身子已被石台冰透。他翻个身,带出一串铁链撞击的声音。破烂的衣衫,湿冷粘身,无法提供一丝温暖。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呻吟声,让他更加难以入眠。
他睁开眼,借着洞顶天然萤石发出的微弱光线,打量着周围。
凹凸不平的长方形石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秸草,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个枯瘦的身影,每个人手脚上都锁着粗大的铁链。
这些人曾是他麾下的精锐战士,越国枭虎营摧锋队的队员,如今却和他一样沦为齐国的矿奴。
纵然受尽折磨,也没有一个人人把他的真实身份出卖给敌人。
谢景生轻轻叹了口气,又回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战役。
那时的他才十六岁,在武道上突飞猛进,力压同侪,是越国最年轻的百夫长。
卓越的资质,甚至让他天真地以为,没有金手指的穿越者,照样能纵横天下,成神作仙。
然而,在上位者眼中,他不过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一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一点随时都能支付得起的代价。
他带领百名士兵,利用飞雀山的地形,与数万齐军周旋了半个月。没有等来任何支援……
现在,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只剩下十九位。
“怎样才能逃出去?”这个问题日夜折磨着他。
每个月,他都能看到各营的越狱者被当众活剐了喂狗。
这些越狱者来自燕国、楚国,或者大魏妖域……没有人成功过。
赤铜矿是战略资源,归大齐玄甲军掌管。矿区驻军一千二百人,有八名筑基将官坐镇。还雇佣了一些炼气期的狗妖当监工和守卫。
玄元阵宗布设的法阵,笼罩整个矿区,进出均需通行令牌。
被封禁了修为的战俘,越狱的成功率基本为零。
离开矿区的唯一方法是——被守卫私下贩卖给附近的丹士当试药者。但那只会死得更惨烈。
有试药者死时,身躯肿胀溃烂得像一头鲇鱼。
“景生哥,你又睡不着吗?”身旁传来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
谢景生转头,看到了小石头那张黝黑瘦削的脸。
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少年,是他的同乡,也曾是他麾下最出色的战士之一。越国枭虎营摧锋队第七号,杨实。如今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长期营养不良,超负荷劳动,严寒酷暑,再加上赤铜矿的煞气侵蚀,铁打的身子也要垮了。
谢景生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没有说话。
“景生哥,我们还能回家吗?”
“石头,撑住。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谢景生坚定地回答。但他的心里并没有答案。
“要是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偷埋了,不要告诉我妈。”
小石头呼吸渐促,身体微弓,用手捂住嘴。想咳嗽,最终却只是急喘一阵,没有咳出来。他快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胡说。这里死了多少人,你见过谁的骨灰?”景生压低声音,严肃地对小石头说。
“活下去,听到没有!”
小石头“哦”了一声,在一阵铁链声中转身躺下,终于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
谢景生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恍惚间,他看到小石头的头顶飘浮着一个灰蒙蒙的数字“-71”。
上次,也就是十天前,他看到的数字是“-57”。
他望了望石台上的其他人,看到的数字从“-10”到“-99”不等,都是灰色的,唯独看不到自己头顶的数字。
谢景生不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往常,数字出现后,几秒内就会消失。但今天,它们似乎更加清晰持久。
他带着狐疑,缓缓躺了下来。
半醒半睡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仿佛听到一声悠长而凄凉的叹息,在洞穴内回荡不绝。心中一凛,恐惧与悲怆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他慌忙坐起来,本能地伸手抓住小石头的肩膀,用力摇晃:
“石头,小石头……”
“景生哥,怎么了?”
听到小石头迷迷糊糊的沙哑声音,谢景生的心才放下来。刚想躺下,突然听到撕心裂肺地一声呼喊:
“李子!”
石台的另一边,吴大成正用力摇晃着一具僵硬的躯体。
谢景生站起身,看到李能的两腮深深凹陷,眼睛半睁着,目光中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光彩。
越国枭虎营摧锋队第六十三号,李能,死于鸿元历七四二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黎明,大雪。
刚才,他从李能头顶看到的数字是“-99”,而现在,数字已经消失了。难道,数字达到“-99”时,人就会死?
众人纷纷从石台上起身,自发地围拢过来,双手在额前交握,将枯瘦的身躯弓成直角。
静默。
然后,
苍凉的歌声伴随着啜泣,颤巍巍地响起,由低沉渐渐高昂:
“操金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谢景生看着眼前皮包骨头的尸体,想起那个作战勇猛的英姿少年,视线模糊起来……
“吵什么吵!”
“醒了赶紧下矿。”
身躯肥大的黄守卫手握藤鞭,训斥道。
熹微晨光将他厚重的影子从洞口一直铺到谢景生脚下。守卫巨大的头颅微微侧转,夸张的长嘴上,几根黄褐色的胡须反射着微光,一颤一颤。
这是一只尚未完全化形的黄毛狗妖。它的头顶上,悬浮着淡蓝色的数字“27”。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歌声颤抖,但顽强地延续到尾声。
黄守卫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蔑视,暴躁起来,皮鞭在空气中打出一声脆响:
“畜生,都给我滚出来。”
“哎,”一只黑毛狗妖,穿着同样的守卫服,凑到他跟前,伸出一只带毛的手掌,捻了捻拇指和食指,提醒道,
“黑松老道今天来选人试药,别打坏了货。”
然后转头向身后命令道:
“看看哪只两脚羊死了,抬出去。”
谢景生看到,黑守卫头顶的数字也是淡蓝色的,数值是“24”。
今天,他看到数字的时间似乎变长了,而且图像也更加清晰。那些数字一出现,就不再消失,除非自己故意屏蔽。
两只矮一些的狗妖,穿着杂役服,应了一声,就走进洞来。因为刚开智,还处在胎息期,腿形是狗的,直着身子走路,便显得吃力和缓慢。它们头顶的数字分别是7和8。
他们将李能的尸体抬到洞口,停下,尾巴拄在地上,伸出舌头喘粗气。然后舔舔嘴,眼巴巴地望着黑毛狗妖。
黑守卫瞥了一眼干枯的尸体,眼神中闪出嫌弃的神色。“嗯”了一声,点点头,便不再看他们。
两个杂役就将尸体拖出洞外。几息后,传来一阵闷响,像有许多团湿布掉落在地上。
群狗咀嚼骨骼的瘆人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听来格外清晰。
谢景生强忍呕吐,忍不住去想象洞外的惨烈场景。三年了,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对此麻木。
他握拳的关节已经发白,掌心沁出血珠。一股热流猛然从丹田上冲,撞击在体内的禁制之网上。黑色的反噬气团瞬间涌出,将热流包裹,几个呼吸间就吞噬得一干二净。
剧烈的钝痛感席卷全身,像被铁锤从筋膜内向外持续捶打。谢景生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这糙蛋的禁制,可真够霸道的……”
在失去意识前,他朦朦胧胧听到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系统绑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