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小姐沈婉仪的及笄礼举办在京郊有名的佛门宝地,佛寺中的钟声悠扬,香烟袅袅,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在这样的氛围中,尽管只有沈家大小姐和她的生母林碧君主事,没有其他人相帮,及笄礼进行的依旧井然有序,虽然在京城中举行的宴会比在京郊举行的宴会要路途远,也不妨碍各家各户都选几个人代表自家的脸面,来的也不算少。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井然有序,也的确算得上沈家大小姐和她生母林碧君有本事。而且各家各户各方的人来的虽多,却也说不上多么吵闹。这也不知是在佛门净地不敢高声语,还是沈婉仪及笄礼若不是还有个沈二小姐一起分担大家注意力,绝对算得上史无前例的原因。
总而言之,带上这种禁忌感,明明大家都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天,却都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不过要说起来这倒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不热闹,但却别有一番清幽宁静之美。
及笄礼要说起来也没什么花头,要是这个时候天上再次凤凰于飞,指不定大家还会精神两分,但这想想也是不大可能的事儿。
当然,正如众人所料,凤凰于飞的盛景没有再度出现,但这也并不妨碍幺蛾子还是有——沈婉仪的及笄礼进行到接近尾声的时候,她突然中途离场。
虽然按说这种时候退场也没什么,但奈何不了沈婉仪的及笄礼她才是主角,总有好事者会悄悄跟上,结果却撞上了沈婉仪在自己的及笄礼上与刚刚得胜归来的顾小将军顾少卿互述衷肠。
然后这件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闹开了,及笄礼不及笄礼的都不重要了,这新鲜的大瓜,这有幸能够亲身经历的京城哪位女眷不想立刻冲过去吃一口?
这些年来京城谁不知道沈家的两位小姐相互争斗就争着一个入宫的名额?那时候太子娶了太子妃姚氏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想看沈家的热闹呢,却没想着,沈家两位小姐该斗的继续斗,事情没有一点改变,弄得太子好像没娶太子妃似的。
那时候热闹没看着,可有不少人失望的,现在这么热闹的一个幺蛾子出现,不看白不看。就算沈家大小姐和顾小将军言行之中并没有什么过线之处,撑死了也就是身边没有丫鬟小厮跟着,但那也不妨碍这是一场好大的热闹啊,自然是呼朋唤友浩浩荡荡的直接大家伙一起压过去。
听闻动静声后,顾小将军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开口地解释道:“皆是我之过错,因久处沙场,一时忘却京城礼仪,故交谈时未安排丫鬟小厮在旁侍奉,不慎唐突了沈家大小姐。”
相较之下,反而是沈婉仪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不仅不解释,还哭了起来,哭得泣不成声。她的哭声凄惨悲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滚落,那模样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此时的她,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泪眼朦胧,柔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保护她。
只见沈婉仪一边哭泣,一边倾诉着内心的苦楚委屈和无奈:“太子妃姚氏和太子不光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而且还儿女双全子嗣繁茂昌盛,就算沈家女儿入宫,恐怕也得也讨不得好......
更何况这婚约也名分未定,太子妃之位已经有姚姐姐了……这就算沈家女入了东宫,撑破天了,也是做侧妃,无论从何处说道也是妾……
妹妹思来想去也觉得不妥,早已想拒了圣旨入宫的机会,另嫁他人……大夫人也不想妹妹好端端一个嫡长女去当妾,说起这世道中从没有哪家有过长姐未嫁妹妹先出阁的道理……大夫人已是预备为妹妹议了亲,想是妹妹的某个表哥或表弟……
可若是妹妹许了人家,那入宫的定然是我……可姚姐姐是极好的,当年可是名冠京城的第一才女……我自幼在深闺时也是听着姚姐姐的诗词长大的,女夫子还说我长大之后说不定也能像姚姐姐一样优秀……可现如今,我,我怎能,怎能……”
沈婉仪的声音哽咽着,时断时续,带着无尽的哀伤,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深的痛苦,让人听了不禁为之动容。甚至后半句话都不用说出,旁人也可能会出未尽之语——如此长大之后,怎能做得到与以往还在深闺之中崇拜的女子共侍一夫争宠呢?
沈婉仪窈窕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哀伤和绝望,让人看了心疼不已。一直以来都心高气傲的她,此时居然流露出如此楚楚可怜的神情,这种巨大的反差,实在是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心生怜悯之情。
要知道,那可是堂堂沈家大小姐沈婉仪,其才华虽不敢说已举世无双到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地步,但至少对于诗书画艺这些东西,她可是每一样都有所涉猎且在一众京城贵女中出类拔萃的。平日里的她,总是高高地扬起头颅,眼神之中始终闪烁着丝丝骄傲的光芒,宛如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可如今呢?她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个样子,那副娇柔的神态之中充满了无尽的哀怨和苦楚。
见到自己的母亲林碧君来了,像是站不住似的,沈婉仪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但依旧瞪大着眼睛坚持的盯着自己的母亲,像是无声的在恳求着什么。
在僵持的过程中沈婉仪早就端正了自己的跪姿,拭去了脸上的泪水。但是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似乎泪水随时都会滚落下来,而原本笔直挺拔的脊梁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弯下,仿佛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像是硬生生的被折损去了羽翼。
眼前的这个沈家大小姐沈婉仪,跟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人们在毫无防备之际不禁对她产生出深深的同情之心。
而这,也就足够了。
这一场特邀京城贵族们来观看的盛大戏幕,也到了该迎来高潮的时候。
在远远瞥见寺庙里那位年事已高,声名远扬高僧的的身影时,顾小将军也猛然跪下,向着神色不辨喜怒的母亲顾夫人楚氏和祖母顾老夫人韩氏磕头:“如今既是我唐突了沈家大小姐,误了沈家大小姐的名声。那儿孙在此恳请母亲祖母做主,向沈家下聘。”
在因为震惊而形成的一片寂静之中,拄着拐杖的高僧缓缓走来的声音格外清晰,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而庄严,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禁为之肃穆。
随着高僧走近,众人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的集中在了他身上。只见他身披一袭庄重的袈裟,面容慈祥而又宁静,眼中透露出睿智和深邃。他手中的拐杖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力量。
在这样万籁俱寂的肃穆的氛围中,高僧平静的看着双双跪倒在地狼狈的少年少女,缓缓开口:“二位小友是回来还愿的吗?不过老朽也说过了,虽说以姻缘相和还愿可以一劳永逸,但此事也并非小事,需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那么二位小友如今这是在做什么?”
在依旧沉寂的气氛中停顿了一会儿,高僧终于没有维持他面上平静,脸上戴上了丝丝怒容。他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敲击在地上,激了一阵烟尘。
明明不大的声响,却如同警钟一般,回荡在空气中,让人心生敬畏。
这位得道高僧用岁月积累起来的权威,就这么继续伴随着他的语言语倾泻而下:“沈家大小姐的生辰八字乃是千年难遇的有福命格,这一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怕是都知晓。命格之说从来并非虚妄,而老朽更是深以为然。
在老朽算出边疆之行凶多吉少之后,前来祈愿的顾小将军求的一线生机,落在了同样也来求平安的沈家大小姐身上。老朽顾着沈家大小姐的名声,取了巧,将顾夫人亲手做给顾小将军的平安福给沈家大小姐转了一手回赠顾小将军,沾染了福运,破了此十死无生的死局,转运为九死一生。
按说若真是如此顺遂,那么顾小将军得以幸存归来之后,只要对沈家大小姐进行一些弥补就可还愿,了断这段因果。但没成想出了岔子,不是九死一生而是福运顺遂,顾小将军不仅未遭到任何危机,反而将一路过关斩将,如神附体。
一饮一琢,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顾小将军本只是求个平安,却反而成了青云直上,这其中的因果,那可就不好断了。如今顾小将军得胜归朝回来还愿,怕也是不想纠缠不清,无法断却因果,所以想以姻缘相合,所以特来探沈家大小姐的口风吧。
可是既然老朽已经答应帮忙与顾家和沈家之间牵线搭桥,顾小将军还这般着急,是不把老朽当回事,认为老朽不可能撮合起你们的姻缘,还是不相信当初的一帆风顺是老朽帮你转运借了沈家大小姐的运帮你转的运?”
“高僧消消气,是我孙儿年轻了,不晓事,高僧的本事,可是京城的人都知,岂有质疑之理?”顾老夫人韩元蕙终于板不住脸,没有看还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而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对面前的得道高僧进行奉承,“其实我那孙儿心悦沈家大小姐已久,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儿,怕也是要来讨好我和他母亲想娶沈家大小姐进门的,但那榆木脑瓜子还真以为自己把事情掩盖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我们早就心知肚明了。”
“是啊,这孩子也真是的。”顾夫人楚映秋亲密的用手搀住已经几乎要被当成背景板的另一方当事者,已经开始有点怯场了的某贵妾林碧君,然后面上笑着,语气略带埋怨地说,“我可和你祖母已经与沈家大小姐的生母林氏商议了许久,已经预备纳征了,谁知道你又会闹出这一出来,闹得大家都没面子?”
顾小将军低头呐呐无言,沈家大小姐默默垂泪,看热闹的更是闭紧了嘴巴,没人说话。
一时间,气氛又僵住了,整个场面变得异常安静和尴尬,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还是顾夫人反应了过来,她借着袖子的遮掩,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怯场到全身僵硬的林碧君猛然向前一推。
由于事发突然,毫无防备的林碧君被推得踉踉跄跄,脚步不稳地走到了自己的女儿面前。直到这时,林碧君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手忙脚乱地扶起了自己的女儿沈家大小姐,并顺便虚扶了一把同样跪在一旁的顾小将军。
“这事儿闹的,好好的一场及笄礼,竟然闹出了这样一个大乌龙,真是让人始料未及。”顾老夫人一脸尴尬地说道,“我这个老太婆今天就厚着脸皮,在这里向各位赔个不是,希望大家不要见怪。同时也请在场的各位都做个见证,我孙儿顾少卿与沈林氏之女沈家大小姐,今日缔下婚约,等日后我孙儿成婚之时,还请诸位赏光莅临。”
最终,还是顾老夫人硬着头皮草草地将这场大戏收了场。
沈婉仪的及笄礼虽然并不完美,原本应该精心策划、完美演绎的一场大戏也以如此仓促的方式收场。但这并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达成——
沈家大小姐沈婉仪并没有违抗圣旨,毕竟皇上并未明确指定要让沈家长女嫁入东宫。而她嫁给顾小将军,则完全是迫于形势,实属无奈之举。所以呢,这其中绝对没有丝毫对皇室不敬的意思哦。
至于顾小将军能够得胜归来其实少不了沈家大小姐的帮助,两人早已在充满死亡和血腥的战场上两情相悦,缘定三生,顾家的长辈们早已无比满意什么的,自然也应该是永久被藏下来的秘密,与这场戏剧表面上无任何关联。
不过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有人将这个秘密泄露了出去,又会有谁信呢?经过这场大戏,沈家大小姐这个庶女和她的贵妾娘沈林氏一样,是一朵柔弱而且惯会攀男人的菟丝花的形象,已经牢牢的固定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而不知内情的人只会对表象深信不疑,而当他们想要对此进行攻奸的时候,才会知晓,一个秘密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毕竟有些秘密,其实可以一辈子吃到死。